王耀光的白色公务车轮胎在碎石路上猛打滑，刚要蹿上柏油大路，斜刺里一辆黑色的普拉多就跟长了眼似的，一个猛烈的甩尾，不偏不倚横在路中央。

　　司机一脚急刹，车胎在地面上磨出一股刺鼻的焦糊味。

　　王耀光一头撞在前面的皮座椅上，刚想扯着嗓子破口大骂，就瞧见刚才那个叫孔祥林的夹克衫男人已经溜溜达达走了过来。

　　孔祥林曲起手指，在后车窗上轻轻敲了两下。

　　车窗降下来，王耀光脸上的肉直哆嗦，强撑着挤出一个难看的笑脸。

　　“孔处，您看，这又是唱的哪一出？”

　　孔祥林胳膊肘撑在车窗框上，居高临下地瞧着他，眼神里没带半点温度。

　　“王局长，我刚才在门口给过你机会，但你好像觉得我们十七局的人脾气都挺好。”

　　“今天上午十点半刚发的微博，你十一点钟就带着大部队在大兴县堵门了。”

　　“别拿巡逻那套话糊弄我。你连调查令都没盖章就敢来封门，这速度快得连我都觉得不正常。王局长，给句痛快话，这封实名举报信，到底是谁送到你手上的？”

　　孔祥林的声音极轻，可落在王耀光耳朵里，却跟炸雷没什么两样。

　　“这……这确实是赶巧了，是普通的群众举报……”

　　王耀光还想咬死不松口。

　　孔祥林嘴角的冷笑直接收了，身子往后退了半步，抬手打了个手势。

　　两个神色冷峻的便装青年一左一右，已经把手按在了后车门的把手上。

　　“王局长，涉嫌利用职务之便干扰国防军工配套企业正常科研生产，这罪名可不小。既然你记性不好，那就别回市监局了，跟我们去十七局三处喝杯茶，什么时候想起来什么时候走。”

　　一听‘三处’这两个字，王耀光后脑勺嗖地冒起一股凉风。

　　他手一哆嗦，刚点燃的烟头差点没按在自己大腿上，手机‘啪嗒’一下掉在了脚垫上。

　　“别！孔处，我说！我说！”

　　王耀光嗓子眼像塞了粗砂，急促地喘着粗气。

　　“是我小舅子！创元渔具的老板，徐刚！”

　　“是他今天一大早给我打的电话，说卫光抢了他们的市场份额，还说卫光那些军工噱头都是假的，只要我带人把厂子封个两三天，舆论就能把卫光给压死。材料也是他直接送到我桌上的，孔处，我真是被猪油蒙了心，一时糊涂啊！”

　　孔祥林盯着他看了两秒，那冷飕飕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堆垃圾。

　　“行了。滚吧。回去告诉徐刚，国安盯上的人，让他自己洗干净脖子等着。”

　　丢下这句话，孔祥林转身就走。

　　拦路的普拉多顺势让开，白色公务车跟疯了似的一脚油门蹿了出去。

　　公务车厢里，王耀光摊在后座上，冷汗把挺括的制服贴在后背上，黏糊糊的。他哆哆嗦嗦地从脚垫上捡起手机，调出徐刚的号码，直接拨了过去。

　　电话几乎是秒接，那头传来徐刚兴高采烈、带着几分市井小算计的声音。

　　“姐夫！怎么样？卫光那小破厂封了没？欧冶匪那小子是不是哭着求您网开一面呢？我都安排好媒体了，只要您一贴封条，网上的通稿立马铺天盖地砸过去，保证让他翻不了身！”

　　“徐刚，你个兔崽子敢坑我！”

　　王耀光直接扯着脖子吼了出来，用力过猛，嗓门直接破了音。

　　那头的徐刚被吼得有些发懵。

　　“姐夫，您这……怎么发这么大火？是不是欧冶匪那孙子不识相？您直接用行政命令压他啊……”

　　“我压你大爷的腿！”

　　王耀光牙齿咬得格格直响，脑门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

　　“你个生孩子没屁眼的玩意儿，想死自己找棵歪脖子树吊死，别拉着全家给你垫背！我告诉你，卫光那厂子背后是国安十七局三处！人家手里端着的是国防军工的铁饭碗！”

　　“现在，立刻，把你在网上买的那些水军和通稿全给我掐了！一个字也别在外面露！要是再让我看见半点针对卫光的动静，不用等国安来抓你，我先跟你姐离婚，亲自送你进局子里蹲着！”

　　说完，王耀光‘啪’地挂了电话，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还在不受控制地打摆子。

　　此时，卫光办公楼二楼的小会议室里，空调温度开得刚刚好。

　　华科投资的管理人赵国强坐在欧冶匪对面。他穿得极体面，金丝眼镜后面是一双透着精明与沉稳的眼睛。在他旁边，空军研究院的韩知远少将正端着茶杯，慢条斯理地刮着茶沫子。

　　沈默在旁边坐着，脸色还有点发白，显然是被今天这连番的大动静给惊着了。

　　唯独欧冶匪翘着二郎腿，手里捏着个不知道从哪儿捡来的小螺丝刀，正咔哒咔哒地修着桌上的老式订书机。

　　“赵总，您大老远从京城跑来，就为了跟我谈这‘大基金’的生意？”

　　欧冶匪把修好的订书机往桌上一拍，发出‘啪’的一声脆响，语气吊儿郎当的。

　　“我们这大兴县的小破厂，平时也就修修家电，倒腾点鱼竿，您这几百亿的盘子砸下来，我怕把我们家屋顶给砸塌了。”

　　赵国强推了推眼镜，看着这个比传闻中还要不着调的年轻人，脸上却没露出半点不耐烦。

　　“欧冶同志，咱们明人不说暗话。华科投资是财政部和几家国有大银行一起出的资，代表的是国家高新技术产业投资基金。我们不看你倒腾什么鱼竿，我们看中的，是卫光手里掌握的高端碳纤维量产产能。”

　　赵国强身子微微前倾，语气变得极其认真。

　　“国家在碳纤维领域被卡脖子卡了太久。现在既然你们有这个技术，有这个量产能力，国家就必须把这个缺口堵上。我今天来，是代表华科投资，正式向卫光提出深度合作的意向。”

　　欧冶匪歪着脑袋，把螺丝刀在指尖转了个圈。

　　“深度合作？听着是挺局气的。不过赵总，我这人是个街溜子脾气，受不得约束。我们卫光，核心主导权必须留在我手里。股份你们可以拿，合作可以谈，但厂子里谁说了算，这事儿没商量。”

　　沈默在旁边听得心惊肉跳，在桌子底下偷偷拽了拽欧冶匪的袖子。

　　那可是代表国家意志的超级大基金，谁见了不跟见着财神爷似的供着？这主儿倒好，一上来就跟人家要主导权。

　　赵国强转头跟韩知远对视了一眼。

　　韩知远搁下茶杯，笑骂了一句。

　　“你小子，真是一点亏都不肯吃。主导权给你，大基金不参与你的日常生产经营和技术研发，这总行了吧？不过，短线供货的合同，你今天必须给我签了。”

　　韩知远竖起一根手指，语气陡然变得严肃。

　　“价格全部按照市场价走，不让你亏一分钱。但是，供货优先级必须是第一位。有多少碳纤维，国防口就收多少，一片也不能流到外面去。明白我的意思吗？”

　　欧冶匪把螺丝刀往桌上一搁，收起了那副嬉皮斜脸的模样。

　　他看着韩知远，又看了看赵国强，眼睛里多了一抹少见的认真。

　　“只要是国防需要，这事儿没二话。我欧冶匪虽然是个修家电的，但也知道什么叫大义。只要价钱合理，不克扣我手下兄弟的工钱，要多少我供多少。”

　　“不过，我可听着信儿了，这高端碳纤维的生产线，可烧钱得很。光靠我这大兴县的小破厂，天天焊电路板可供不上这么大的量。”

　　赵国强哈哈大笑，摘下眼镜擦了擦。

　　“只要你答应供货，钱和场地都不是问题。”

　　赵国强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厚厚的文件，递到欧冶匪面前。

　　“短线供货只是个开始，主要是为了满足空军和几个重点研究所的燃眉之急。长线上，大基金准备和卫光共建一个国家级的复合材料产业基地。地方、政策、设备、资金，全部由我们来协调。具体的共建方案，我们后续可以一条一条地过。”

　　赵国强看着欧冶匪，眼神里全是欣赏。

　　“如何？欧冶总，这买卖，划得来吧？”

　　欧冶匪瞧着那份文件的封面，嘴角微微勾了勾，顺手把那一摞单面打印的文件翻了过来，瞧着白生生的背面，叹了口气。

　　“得，大基金就是财大气粗。不过下次打印合同用双面的，背面全空着多糟践东西啊。这字，我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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