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那扇刚关上没一分钟的红木大门，猛地被人从外面暴力推开，重重地撞在雪白的墙壁上，抖落下一层细微的白灰。

　　许兴国那张黑得像锅底一样的脸，重新堵在了门口。

　　他压根没打算进屋，就那么直挺挺地戳在门槛上，死死盯着办公桌后面的周建安，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老周，你别跟我这儿揣着明白装糊涂。这案子涉及国家太空安全，你保不住他，天王老子也保不住他！”

　　许兴国咬着后槽牙，每个字都像是在磨刀石上蹭过。

　　“你不让我查，成，我找能管得着你的人查。这事儿我就是把天捅个窟窿，越级也得往上报！”

　　周建安夹着烟的手指在半空中顿了顿，连屁股都没挪一下，慢条斯理地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一缕青烟袅袅升起，熏得周建安半闭着眼，那副神情要多嫌弃有多嫌弃。

　　“随便你。”

　　周建安弹了弹烟灰，语气慵懒得像是在听今儿个晚上的天气预报。

　　“只要你有那本事，上天入地我都管不着。没事儿就麻利儿地滚蛋，别在这儿碍我的眼。”

　　“行，你等着！”

　　许兴国气得脖子上的青筋跟蚯蚓似的直蹦，猛地一拽门把手，“咣当”一声，再次把房门给摔上了。

　　走廊里，顶灯散发着有些刺眼的白光。

　　许兴国的秘书正抱着一叠厚厚的文件，神色有些局促地在门外候着，被这晴天霹雳般的摔门声吓得一缩脖子。

　　许兴国黑着脸，大步流星地往电梯口走，浑身上下直冒冷气。

　　秘书一路小跑地跟在后头，有些纳闷地压低声音问：

　　“局长，周局那边……还是不松口？”

　　“松口？他那是王八咬手指头，死活不放！”

　　许兴国冷哼了一声，脚下生风。

　　“他这是吃定了我不敢越级。可这案子牵连太广，指望科工委内部消化是没戏了。再拖下去，黄花菜都得凉了。”

　　他猛地停下脚步，转头看着秘书，眼神狠辣。

　　“备车，我们直接去找钟总。”

　　秘书脸色刷地一下白了，腿肚子有些发软：

　　“钟怀瑾钟总？这……局长，这可真算越级了。万一上面觉得咱们坏了规矩，那可就……”

　　“坏个屁的规矩！”

　　许兴国眼睛一瞪，压低嗓子低吼道。

　　“真等外鬼把咱们的发射轨道给摸透了，那才叫万劫不复！走，今儿这锅，老子背了！”

　　两人的皮鞋在空旷的走廊里踏踏作响，带着一股子不撞南墙不回头的轴劲，直奔楼下。

　　此时，周建安的办公室内，空气中还弥漫着一股呛人的旱烟味。

　　周建安在烟灰缸里掐灭了烟头，冲着门口大喊了一声：

　　“宋国忠，齐培元，你们俩给我死进来！”

　　正准备顺着墙根溜走的宋国忠和齐培元身子一僵，苦着脸，像两个做错事的孩子，轻手轻脚地又把门推开个缝，蹭了进来。

　　“周局……”

　　宋国忠缩着脖子，讪笑着。

　　周建安靠在宽大的椅背上，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冷冷地盯着这两个科工口的骨干。

　　“刚才许兴国的话，你们也听见了？”

　　两人把脑袋缩得更深，谁也不敢接茬。

　　“回去把底下那些人的嘴都给我缝严实了。欧冶匪是我的人，谁要是敢在这节骨眼上给他上眼药，别怪我砸了他的饭碗，让他回家抱孩子去！”

　　周建安的话说得极重，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

　　宋国忠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大着胆子，有些委屈地嗫嚅道：

　　“周局，我们理解您的护犊子。可齐培元带回来的证据链确实挺扎实的，要是上头真的怪罪下来……”

　　“怪罪个屁！”

　　周建安猛地一拍办公桌，震得桌上的红色药瓶哗啦啦作响。

　　“我说不用查就是不用查！谁要是敢动欧冶匪一根汗毛，老子去他家掀桌子！”

　　齐培元缩在宋国忠身后，连大气都不敢喘。

　　“行了，滚蛋滚蛋，看着你们就烦。”

　　周建安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像是在赶苍蝇。

　　两人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极其轻柔地把门带上，生怕再发出一点声响。

　　等办公室里只剩下自己一个人，周建安脸上的怒意却像潮水般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凝重。

　　他在椅子上坐了半分钟，长叹了一口气，伸手抓起了桌面上那部平时极少响起的红色保密电话。

　　“滴滴滴……”

　　手指熟练地拨通了一个没有记录的绝密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很快被接通。

　　“首长，我是周建安。许兴国刚从我这儿出去，瞧那架势，是要直接去找钟总了。”

　　周建安握着话筒，身子微微前倾，语气里透着一丝无奈和疲惫。

　　“我这边能挡的都挡了，但这老小子就是个一根筋的犟驴。九局确实查到了欧冶匪名下企业和CNT的资金往来，他不知道底细，非得说欧冶匪涉嫌通敌。”

　　听着电话那头的指示，周建安苦笑了一声。

　　“是啊，我也没法子。我总不能直接告诉他，欧冶匪这小子是在用鹰酱的卫星和投资，去炸鹰酱自己的‘锁眼’侦察卫星吧？”

　　说到这儿，周建安忍不住揉了揉太阳穴。

　　“那小子搞的‘指定坏不了维修店’，名义上是个破修理铺，实际上是拿鹰酱的资源砸鹰酱的脚。咱们的二期计划正在关键时候，要是被九局这时候横插一杠子给搅黄了，咱们的国防太空防御网建设得少走十年捷径。”

　　“好，有您这句话我就放心了。钟总那边，得请您先打个招呼，别让许兴国这头犟驴把好端端的局给搅了。是，明白。”

　　挂断电话，周建安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有些哭笑不得地笑骂了一句。

　　“姥姥的，这小子真是不让人省心。用人家的钱，砸人家的锅，还得老子天天给他擦屁股……”

　　与此同时，中央办公大楼。

　　钟怀瑾的办公室宽敞而明亮，却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庄严。

　　许兴国站在办公桌前，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杆刚出炉的标枪。

　　那叠厚厚的调查材料已经整整齐齐地摆在了办公桌上。

　　“钟总，事情就是这样。周建安明显是在包庇。欧冶匪这个人科研能力确实强，但在大是大非面前，谁也没有特权！他私下接触外资，甚至有将国防太空数据外泄的重大嫌疑。这种人留在核心位置上，就是个随时会炸的定时炸弹！”

　　许兴国说得义正言辞，脸色红涨。

　　钟怀瑾戴着花镜，慢条斯理地翻阅着那份材料。

　　他看得很仔细，脸上古井无波，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过了好半晌，钟怀瑾才摘下眼镜，将材料合上，随手搁在了一旁。

　　他抬眼看着许兴国，眼神里带着长辈特有的温和，却深邃得让人看不透底细。

　　“兴国啊，九局的工作做得很好，证据链很扎实。”

　　许兴国面色一喜，暗道这趟越级没来错：

　　“钟总，那您的意思是……”

　　钟怀瑾轻轻摆了摆手，示意他稍安勿躁。

　　“不过，九局的担子还是太轻了些。你这个九局局长，在这个位子上，也干了不少年了吧？”

　　许兴国一愣，有些摸不着头脑：

　　“报告钟总，一共六年零八个月。”

　　钟怀瑾微微一笑，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已经签署好的红头文件，轻轻推到了许兴国面前。

　　“前阵子指挥部提出，要加强情报部门的建设。经过组织研究决定，调你任指挥部情报部门一把手。职级，往上升一级。这是调令。”

　　许兴国整个人瞬间僵在了原地。

　　他低头看着那份红头文件，上面那鲜红的公章格外刺眼。

　　“钟总，这……调动？那欧冶匪的案子怎么办？”

　　许兴国有些急了，声音都高了几分。

　　钟怀瑾收起笑容，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案子的事，自然有接替你的人去处理。你在九局的任务已经完成了，今天就去新部门报到。”

　　钟怀瑾顿了顿，深邃的目光落在许兴国脸上。

　　“手头的案子，先放一放。到了新岗位，有更重要的任务等着你。”

　　许兴国看着那张平静无波的脸，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不是个初出茅庐的新兵蛋子。

　　在这些老狐狸中间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他瞬间就明白了——这根本不是什么提拔，这是一次极其高明的“明升暗降”。

　　准确的说，是为了保住欧冶匪，上头专门给他挪了个窝，要把这个案子彻底按死在摇篮里！

　　“钟总，我不明白！难道国家安全，还比不上一个……”

　　“兴国。”

　　钟怀瑾出声打断了他，声音不高，却像有一股无形的大山压了下来，逼得许兴国把剩下的话死死卡在了喉咙里。

　　“不该问的不要问，这是纪律。执行命令吧。”

　　许兴国看着钟怀瑾，又看了看桌上那份红头文件。

　　他喉结艰难地滑动了一下，原本挺拔的肩膀，在这一瞬间仿佛有些垮了下去。

　　他知道，这件事情背后的水，已经深到了连他都触碰不到的深度。再坚持下去，那就是真的不懂事了。

　　“是。”

　　许兴国沙哑着嗓子应了一声。

　　他缓缓伸出手，拿起那份沉甸甸的调令，默默地朝钟怀瑾敬了个礼，转身，一步一步沉重地走出了办公室。

　　房门轻轻合上。

　　钟怀瑾看着他离去的方向，摇了摇头，叹道：

　　“是个好同志，就是这脾气……太轴了些。不过，放去情报部门，倒也算人尽其才。”

　　说完，他拿起桌上那份由九局辛辛苦苦收集来的、关于欧冶匪的材料，走到碎纸机旁，随手塞了进去。

　　伴随着嗡嗡的机械咬合声，那些写满罪证的纸张，瞬间化为了无数细小的白色纸屑，彻底消失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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