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石烟灰缸里落着一层细密的灰色烟灰，燃了一半的雪茄在边缘缓缓散着辛辣的烟雾。

　　金善浩靠在真皮高背椅上，双手交叠搭在肚皮上，半闭着眼。光线从他背后的百叶窗缝隙里漏进来，在他冷硬的脸上剪出几道阴暗交错的条纹。

　　柳承重站在办公桌前，微微弓着腰，脸色在昏暗的办公室里显得有些发白。

　　“会长，新公司的名字已经注册好了。注册资金通过开曼群岛那三家离岸信托公司转了四手，跟KB电子没有任何明面上的关联。朴出圣那边，重招的技术参数也已经发到了您的私人邮箱。”

　　金善浩眼皮抬了抬，眼神阴鸷。

　　“重招的时间卡得很死，军方那帮老头子等不了太久。我们必须在半个月内，把全新的无人机送去仁川的试飞场进行重标测试。这一次，绝对不容许再出现任何坠毁意外。”

　　“可是……技术部门那边说，我们自己的组装线根本来不及消化那些零部件，而且没有原厂的算法校准，直接组装的成功率太低……”

　　柳承重有些为难地搓了搓手。

　　金善浩冷笑了一声，端起面前已经放凉的咖啡抿了一口。

　　“谁让你自己组装了？愚蠢。”

　　“立刻去联系中国那个腾飞厂子。就拿上一批零件存在严重质量缺陷、导致我们在测试中大面积坠机的事当借口，向他们提出巨额索赔。”

　　“告诉他们，我们要采购四百架全新的‘腾飞一号’整机。但这四百架整机，必须用索赔的金额直接抵扣，价格按原价的三成走。”

　　金善浩放下咖啡杯，瓷器撞击桌面，发出一声冰冷的脆响。

　　“另外，这四百架整机在出厂前，必须抹掉所有的中文字符和产地标识。等东西到了仁川港，我们的人直接在仓库贴上我们新公司的标。明白了吗？”

　　柳承重脑子一转，顿时领悟过来，腰弯得更低了。

　　“明白了，会长。我带技术人员今天就动身去南郊市。他们不过是个干速卖通外贸的小厂，只要我们拿国际诉讼和行业封杀威胁他们，他们为了保住首尔这个大客户，一定会乖乖低头把合同签了。”

　　金善浩挥了挥手，重新闭上了眼睛。

　　同一时间，南郊市大兴县。

　　腾飞无人机厂区，多功能会议室。

　　没有领导发言的冗长套路，也没有虚头巴脑的红地毯。台下坐满了穿着蓝色工装的生产线员工，个个探着脖子往台上瞅。

　　赵闯穿着一身普通的夹克衫，站在临时搭起的主席台中央，拍了拍手里的麦克风。

　　刺耳的电流声在音响里响了一下，台下瞬间安静得只剩下头顶吊扇呼呼旋转的声音。

　　“今天表彰会不念稿子，就办一件事，给咱们的销冠发钱。”

　　赵闯侧过身，从旁边的红木桌上拎起一块特制的大红色泡沫纸板，上面用加粗的黑体字砸着一串醒目的数字：‘500,000元’。

　　“李晓丽，上台领奖。”

　　台下的员工们瞬间瞪大了眼睛，掌声跟炸雷似的轰然响了起来。

　　李晓丽脸色涨红，在众人的注视下，一路小跑着上了主席台。她接过那块沉甸甸的奖金牌，手有些哆嗦，眼睛里直冒光。

　　“小李上个月通过咱们腾飞速卖通的外贸渠道，一个人硬生生砸下了韩国三百台的拆件大单，给厂里创汇一千五百万。”

　　赵闯指着李晓丽手里的牌子，声音洪亮，透着股子北方汉子的糙劲儿。

　　“咱们腾飞厂子不兴画大饼那一套。当初欧冶匪就跟我说过，做海外渠道得有大格局，只要咱们的产品够硬，那些老外就得求着咱们供货。小李这回给大伙儿开了个好头，五十万奖金，公司一分不少，今天就打到你卡里。”

　　赵闯扫视了一圈台下，拔高了音量。

　　“大伙儿都瞧见了吧？只要能从海外淘回真金白银，厂里的重奖就比这还厚！往后咱们就得焊死在速卖通这些外贸渠道上，把咱们的国货卖遍全球！”

　　李晓丽抱着巨大的奖金牌，冲台下深深鞠了个躬。

　　“谢谢赵总，谢谢大伙儿！下个月我肯定再接再厉，多抢几个大单回来！”

　　表彰会刚散，腾飞厂区大门口，一辆黑色的丰田轿车便带着刺耳的刹车声，猛地停在伸缩门前。

　　柳承重推开车门下来，大衣在冷风里掀起一角，脸上挂着居高临下的倨傲。他的助理紧跟其后，怀里死死抱着个黑色的公文包。

　　传达室的门卫大爷拉开窗户，剔着牙探出头来。

　　“干嘛的？登记一下，姓名，单位，找谁。”

　　柳承重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名片往窗台上一拍，用生硬的中文说道。

　　“我是韩国KB电子的总经理助理，来找你们最高负责人对接紧急的售后索赔。让开，耽误了大事，你们赔不起。”

　　门卫大爷看都没看名片一眼，把登记簿往外推了推。

　　“管你什么K逼电子，大兴县就没这号厂子。进门就得登记，字写好看点，别跟画符似的。”

　　柳承重脸色一沉，觉得受到了极大的侮辱，劈手夺过登记簿狠狠摔在窗台上。

　　“西八！你一个看门的老头也敢拦我？”

　　说完，他直接推开一侧的铁栅栏，带着助理大步朝办公大楼强闯了进去。

　　门卫大爷对着地上呸了一口，拿起桌上的老式对讲机，按下了通话键。

　　“赵总，大门口强闯进来俩韩国鬼子，看着跟上门找茬似的，正往办公楼去呢。”

　　五分钟后，腾飞接待室。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廉价茉莉花茶的味道。

　　赵闯坐在沙发主位上，端着个纸杯慢条斯理地吹着茶汤。李晓丽和销售主管一左一右坐在他两侧，脸色紧绷。

　　柳承重一屁股坐在对面的沙发上，连外套都没脱，冷冷地盯着赵闯。

　　他朝助理使了个眼色，助理立刻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叠彩色的高清照片，‘啪’的一声重重摔在大理石茶几上。

　　“赵先生，这就是你们口中‘质量合格’的无人机产品！”

　　柳承重手指在照片上狠狠戳了戳，声调尖锐。

　　照片里，原本黑色的精细机翼和碳纤维机身散落在荒草泥地里，已经碎成了十几瓣，焦黑的电池部位还冒着一缕缕白烟。

　　“我们在首尔试飞场进行测试，你们提供的三百架无人机，仅仅飞了不到五十米就发生大面积失控坠毁！现在只有十七架勉强能飞。这给我们的品牌和韩国军方的测试计划造成了无法挽回的巨额损失！”

　　赵闯眼皮都没抖一下，伸手拿过那几张照片，漫不经心地翻了翻。

　　“哦，摔得挺匀实啊。那柳先生想怎么着？”

　　柳承重冷哼了一声，身子往后一靠，翘起了二郎腿，摆出了一副吃定了对方的架势。

　　“鉴于你们产品的重大质量瑕疵，我们要求腾飞立刻承担赔偿责任。为了表现你们解决问题的诚意，你们必须在十天之内，向我们无偿供应四百架全新的‘腾飞一号’整机。价格，按原定采购价的三成折算。”

　　“另外，这四百架新机必须抹去所有的产地标识和汉字。如果拒绝，我们将在速卖通平台发起恶意欺诈投诉，并在国际行业媒体上公开你们的质量丑闻，让你们腾飞的产品彻底滚出海外市场！”

　　李晓丽在旁边听得浑身一震，脸色煞白。

　　“这怎么可能！我们的出厂质检是最严格的，拆件发货前所有的多频段测试全都合规，绝对不可能……”

　　赵闯抬手打断了李晓丽的话，他把手里的纸杯稳稳地放在茶几上，发出一声轻响。

　　“柳先生，大白天的，就别说梦话了。”

　　赵闯身子前倾，随手从销售主管手里拿过上个月那批货的出厂检测报告和拆件发货记录，往茶几上一扔。

　　“我们腾飞走速卖通渠道出去的每一批民用无人机，全部通过了‘ISO9001’质量认证，无线信号测试通过率是百分之百。想在我们这儿碰瓷，你特么找错地方了。”

　　赵闯用手指捏起一张坠机残骸的特写照片，在柳承重眼皮子底下晃了晃，嘴角挂着一抹毫不掩饰的讥笑。

　　“来，柳大助理，你那眼睛要是没瞎，就仔细瞧瞧照片上这个蓝色元器件。”

　　“这是高频信号接收天线的馈线接口，咱们原厂设计的是上馈电。为了逃税，你们非得要拆散件自己回去拼。结果倒好，你们找的那帮手艺人估计连手电筒都没接过吧？”

　　“瞧瞧这儿，馈线在底座上硬生生被反着拧了进去。这叫天线装反了。”

　　赵闯冷笑了一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啐掉嘴里的茶叶沫子。

　　“接收天线反着朝内装，高频信号直接被你们自己机身那块碳纤维板和锂电池给屏蔽得干干净净。飞出去五十米，信号一断，它不栽跟头谁栽跟头？”

　　“我就说怎么还有十七架能飞呢，合着是你们那些临时工组装的时候，碰运气蒙对了几架吧？”

　　柳承重脸上的肌肉猛地抽搐了一下。

　　他手一哆嗦，下意识想去夺茶几上的照片，却被赵闯一把按住。

　　“你……你这是单方面推卸责任！我们是严格按照你们的装配图纸……”

　　“图纸上画着那么大个正负极和箭头，你们那些‘技术专家’是不识字还是不长脑子？”

　　赵闯猛地一拍大理石桌面，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眼神冷得像刀子。

　　“自己组装的时候把天线装反了，摔了一地烂铁，跑这儿来跟我们演苦肉计？”

　　“三折价格拿货？抹去产地贴你们的标？拿着我们大兴县的厂子去给你们国防部的重招标项目充数、去填你们军费腐败的窟窿？合着好处全让你们占了，脏水全往我们头上泼？”

　　“我告诉你，想白嫖腾飞的产品，做你的西八大头梦去吧。”

　　接待室里突然安静了下来，只有墙上的挂钟嗒、嗒、嗒地走着。

　　柳承重死死盯着那几张照片，额头上渗出一层密密麻麻的冷汗，嘴唇动了动，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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