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承重死死盯着那几张照片，脑门上的汗珠子成串地往下砸。他那张原本白净的脸一阵青一阵红，干咳了两声，从西装口袋里扯出一方雪白的手帕，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

　　“赵总，瞧您这话说的。这……这也就是下面那帮干粗活的手艺不精，出了个别技术人员的拼装失误。但我们KB电子在首尔也是响当当的大企业，出了这种事，对我们的声誉也是个打击，这笔损失……”

　　李晓丽在一旁冷笑，小腰板挺得笔直，声音清脆却带着刺。

　　“柳先生，您可甭跟这儿打马虎眼。咱们当初在速卖通签合同的时候，上面那黑字白纸写得清清楚楚。凡是买方私自拆解、改装，或者是没按照我们原厂说明书规范装配造成的损毁，我方一律不承担任何售后和赔偿责任。您自个儿把接收天线往屁股底下反着拧，飞不起来还赖我们南郊市的地磁场不对，这天底下可没这号歪理。”

　　副总端起茶杯咂了一口茉莉花茶，不冷不热地补了一刀。

　　“就是。自个儿手糙脑子笨，装出一堆废铁，还好意思跑我们大兴县来要赔偿？也就是我们赵总脾气好，换了别人，大耳刮子早就扇回首尔去了。”

　　柳承重脸上的横肉剧烈地抽搐了两下。他知道在天线这事儿上已经被对方死死拿捏住了。他是个能屈能伸的，嘴一咧，那张原本冷硬的脸瞬间堆满了谄媚的假笑，身子往前凑了凑。

　　“哈哈，李小姐和这位副总说得是，合同就是合同，大韩民国最讲究契约精神。既然是技术层面的误会，那这索赔的事，咱们就当没发生过。翻篇，彻底翻篇。”

　　柳承重朝身后的助理使了个眼色，助理赶紧把大理石茶几上的坠机照片塞回了公文包里。

　　“不过嘛，我们KB电子对腾飞一号的性能和品质，那是百分之百的信任。这一次，我是带着我们金会长的最高诚意来的。”

　　“我们准备，再追加六百台新订单。只要赵总一句话，预付款明天就能打到你们账上。”

　　“但是，我们有一个附加前提。这六百台，你们腾飞厂子必须派技术最好的装配师傅，提供上门装配服务。地方就在仁川港的仓库里，管吃管住，只要你们同意，这合同当场就能签。”

　　李晓丽眼皮子一跳，顾不上柳承重还在对面，身子一歪，凑到赵闯耳边压低声音。

　　“赵总，这单子绝对有诈。他们把咱们的测绘机拆了件运回去，明显是要拼好了去填他们国防部重招标的窟窿。现在还要咱们上门去装，这要是到时候在试飞场上出了事，他们一准儿把脏水全泼在咱们技术人员头上。跨国服务，人生地不熟的，这风险咱们担不起。”

　　赵闯没吭声，只是斜靠在沙发扶手上，粗短的手指在大理石茶几边缘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发出嗒嗒的闷响。

　　“一台腾飞一号之前的售价是五万块。如果再追加六百台，那就是整整三千万的大单子。”

　　“而且厂里现在的生产线已经跑顺了，一旦进入批量出货阶段，原材料采购和人工分摊下来，单台出货成本能直接降个百分之三十。这利润，跟白捡的一样。”

　　赵闯眼皮一翻，吊儿郎当地看着柳承重，嘴角挂着一抹市井老油条特有的浑不吝笑容。

　　“上门服务？柳大助理，您这如意算盘打得在首尔都能听见响儿。让我们大兴县的师傅去仁川给你们当免费劳动力？这万一要是你们自个儿的图纸没看明白，又把什么零件给装反了，我们的人是不是还得在韩国给你们顶缸？”

　　柳承重连连摆手，满脸堆笑。

　　“不不不，赵总，只要是贵方技术人员现场经手装配的，出了任何质量问题之外的意外，一概由我们KB电子全额承担。我们在合同里可以单独加一条免责声明。”

　　“而且，在价格方面，咱们也得重新谈谈。追加的这六百台，每一台，要在原来的价格上再降五千元。也就是，单价四万五。”

　　“另外，这批货不能用整机报关，必须全部拆分成零散配件，分批次发往仁川。至于这批货拉回去之后到底是什么用途……赵总，您是明白人，有些事，不该问的，最好连提都别提。”

　　李晓丽在旁边急得直给赵闯使眼色，手底下还悄悄拽了拽赵闯的夹克后摆。

　　这明摆着是个坑。又是降价，又是拆件报关，还要隐瞒真实的采购用途。

　　然而赵闯却浑不在意地嘿了一声。他慢条斯理地端起纸杯，在手里转了半圈，眼神里闪过一缕商人的精明。

　　“四万五一台，六百台就是两千七百万。”

　　“去了成本，厂里净赚一千多万。欧冶匪那小子天天念叨着要给小破店升级，有了这笔钱，小破店那头也能宽裕不少。”

　　“至于什么拆分报关、隐瞒用途……老子卖的是正经民用测绘无人机，你买回去哪怕是当风筝放，那也是你的自由。海关查起来，老子单证齐全，怕个鸟？”

　　赵闯故意皱起眉头，嘬了一口牙花子，露出一副疼得心尖子直颤的表情。

　　“柳先生，您这刀法可真够狠的。一刀下去就切了我们三百万。而且这拆散了件报关，咱们厂里的质检、分类、打包全得重新做，人工费和包装材料也见涨啊。”

　　柳承重一瞧赵闯这表情，心里顿时有了底，赶紧加码。

　　“赵总，眼光要放长远。只要这次在仁川合作愉快，以后我们KB电子在韩国的订单，全都是你们的。这是长期合作的买卖。”

　　赵闯一拍大腿，猛地站起身来，脸上那层肉痛的表情瞬间消失，堆满了市井笑容。

　　“成！看在柳先生这么有诚意的份上，这单子，我们腾飞接了！”

　　赵闯伸出右手，冲着柳承重笑得眼睛眯成两条缝。

　　“降五千就降五千，按你说的办。拆件报关，用途我们一概不问。只要你们的预付款一到账，我们立马安排生产，到时候派两个懂行的师傅过去，保证给你们装得整整齐齐，连天线怎么指天都给你们画明白。”

　　柳承重长长地舒了一大口气，悬在嗓子眼的心总算是落了地。他赶忙站起身，死死握住赵闯的手，脸上的傲慢又有些藏不住地浮了出来。

　　“合作愉快，赵总。希望你们的效率，能和你们的嘴皮子一样快。”

　　“好说，好说。”

　　赵闯呵呵直笑，手上的劲儿使极大，心里想的却全是那两千七百万的真金白银落袋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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