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楼六层，空军主管办公室。

　　厚厚的一叠事故调查报告砸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上，硬纸夹角撞击桌面，发出‘啪’的一声脆响，连带着旁边的铜制镇纸都跟着跳了跳。

　　朴出圣站在办公桌后，笔挺的军服上挂满了各种金属质地的勋章。他的肩膀随着呼吸剧烈起伏，双手死死按住桌面，木质纹理在压力下发出轻微的酸涩声。

　　“一千六百亿韩元，就换来一地冒烟的废铁。国会那帮老头子的质询信已经塞满了我的抽屉，你让我拿什么去堵他们的嘴？”

　　池石昊站在桌子对面，脑袋几乎垂到了皮鞋尖上。他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打湿了洗得有些发白的衬衫领口，在羊毛地毯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属下失职。是KB电子欺骗了军方，他们的技术部门……”

　　“闭嘴！”

　　朴出圣低吼着打断他，右手重重砸在桌面上。

　　“我不想听这些没有意义的借口。立刻启动重招程序，原涉事企业KB电子永久纳入国防部采购黑名单。大韩民国的任何军工项目，他们连一颗螺丝钉也别想再送进来！”

　　“是，属下立刻落实长官指令，绝不给国家造成损失。”

　　池石昊的双腿并拢，皮鞋后跟碰撞发出一声闷响。

　　朴出圣缓缓坐回高背皮椅中，抬起手按住太阳穴，疲惫地挥了挥手。

　　“滚出去，把首尾处理干净。如果重招再出纰漏，你就自己去大田监狱报到吧。”

　　池石昊一言不发，微微躬身，向后退了三步，才转过身拉开沉重的防盗门。

　　走廊里的空气有些阴冷。

　　池石昊直起腰，扯了扯紧绷的领带，从口袋里摸出一块手帕狠狠地擦了擦脖子。他看着手里残留的几张技术简报，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自主研发？西八，真把老子当傻子糊弄了。”

　　他低声咒骂了一句，顺手把简报揉成一团，狠狠塞进了走廊尽头的灰色垃圾桶里。

　　那些摔在试飞场跑道上的黑色残骸，技术部门在两个小时前就给出了内部评估。

　　根本不是什么军工级的高科技侦察机。

　　里面的飞控主板、动力电机，全是从中国那些民用购物网站上直接淘回来的廉价航模零件。KB电子的技术人员连基本的接线图都没看明白，全凭运气在用自攻螺丝和双面胶强行拼接。

　　没有原厂的控制系统和算法校准，这些拼装货在稍微复杂的风向变化下，就是一堆会飞的易拉罐。

　　深夜。

　　首尔江南区一处僻静的私人住宅。

　　客厅里的落地窗帘拉得死死的，只有角落里亮着一盏昏暗的台灯，光线把沙发和茶几的影子拉得极长。

　　池石昊陷在真皮靠椅里，右手捏着一只波本杯，里面的球形冰块随着他的晃动在杯壁上磕出沉闷的轻响。

　　金善浩坐在对面的短沙发上，腰杆挺得笔直，锃亮的皮鞋并拢在一起，西装扣子系得一丝不苟。他摘下金丝眼镜，用手绢擦了擦，眼角满是血丝。

　　“池长官，这次的坠机确实是意外。生产线上的工人们最近连轴转，组装的时候手有些生，我们已经把那个技术主管开除了……”

　　池石昊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酒，眼皮抬都没抬。

　　“金会长，朴长官已经下了死命令。你们KB电子的名字，已经写进了国防部大楼的永久黑名单。别白费功夫了，回去准备应付国会的听证会吧。”

　　金善浩的身子僵了半秒，但脸上的谄媚笑意却丝毫未减。

　　“池长官，我们KB电子为了这个项目，几乎把所有的流动资金都压进去了。如果不能继续做下去，银行的贷款和供应商的账单能把我们活活压死。您在国防部这么多年，肯定有办法的。”

　　“办法？”

　　池石昊把酒杯重重放在大理石茶几上，发出一声闷响。

　　“朴将军亲自盯着这个案子。你让我在这个时候去改黑名单？你是觉得我身上的这套皮穿得太久了，想让我去里面换一身条纹衣服？”

　　客厅里突然安静了下来。

　　墙上的德制挂钟发出嗒、嗒、嗒的单调走时声，每一声都像是在敲击着两人的太阳穴。

　　金善浩没有再继续求情。

　　他缓缓弯下腰，从西装内口袋里摸出一个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丝绒首饰盒。

　　首饰盒被轻轻放在茶几上，金善浩用中指按住盒身，平稳地朝池石昊的方向推了推。

　　咔哒。

　　金善浩的大拇指在搭扣上轻轻一按，盒盖弹开。

　　里面没有宝石的耀眼光芒，也没有支票那种薄纸的质感，只有一把造型老旧的黄铜钥匙，静静地躺在黑色丝绒里。钥匙柄上，用钢印砸着一串清晰的六位数字。

　　池石昊端起酒杯的手在半空中停住，视线在那把钥匙上定格了足足五秒。

　　“这是什么意思？”

　　“江南区友利银行私人保险库的钥匙。不记名，只认钥匙和密码。”

　　金善浩往沙发背上靠了靠，声音放得极轻，甚至带着一丝异样的黏稠感。

　　“里面没放别的东西，只有一百公斤黄金。全部是瑞士原装的纯金条，纯度四个九，随时可以提取。”

　　一百公斤黄金。

　　在首尔现在的黑市价格上，这笔钱足够买下江南区最繁华地段的一整栋写字楼，或者让任何一个国防部官员在退休后去夏威夷躺一辈子。

　　池石昊没说话。

　　他的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摩擦着，呼吸比刚才粗重了几分。

　　终于，他放下酒杯，伸出右手，用两根手指捏住了那把黄铜钥匙。

　　金属的冰冷触感从指尖传来，带着沉甸甸的压迫感。

　　池石昊把钥匙痕在掌心，手腕一翻，钥匙便消失在了他的西装口袋里。

　　“金会长，你应该明白，朴长官的命令是不可能更改的。KB电子这个名字，如果出现在重招的标书里，那就是在用火把点炸药桶。”

　　池石昊的声音重新恢复了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公事公办的官腔。

　　金善浩眼底闪过一丝得意，身子微微前倾。

　　“我当然明白，长官。KB电子不会出现在重招里，我们会用一家新公司。”

　　“新公司？”

　　池石昊冷笑了一声。

　　“重招的审查程序会比之前严格十倍。如果那些政敌和记者查到这家新公司和KB电子有任何资金或者人员往来，我们都得完蛋。”

　　“不会有任何痕迹，长官。”

　　金善浩推了推眼镜，语气里透着商人的狡黠。

　　“这家新公司的注册资金会通过三家在开曼群岛注册的离岸信托公司进行多层代持。公司的法定代表人我会找一个和KB电子、和金家没有任何关系的局外人。在官方的工商记录里，这只是一家干干净净的、由归国技术团队创立的本土高科技企业。”

　　池石昊重新端起酒杯，手指在杯口边缘打着转。

　　“技术呢？军方要的是能飞上天的无人机，不是摆在展台上的塑料模型。这一次，如果再摔一架，神仙也救不了你。”

　　金善浩嘴角勾起一抹阴鸷的弧度。

　　“这一次，我们不会再自己组装了。我们会直接和中国那边的腾飞厂子联系，采购他们的‘腾飞一号’整机。等东西到了仁川港的仓库，我们只负责用细砂纸磨掉所有的中文字符，重新喷漆贴上我们自己的牌子，然后直接交付军方。”

　　池石昊盯着他看了片刻，终于端起酒杯，在金善浩面前的空气里虚碰了一下。

　　“明天上午，我会让人把重招的具体技术参数和初审资质标准，发到你的那个私人邮箱里。动作要快，但手脚一定要干净。”

　　“长官放心，这次绝不会有任何纰漏。”

　　金善浩端起茶几上的水杯，恭敬地碰了碰池石昊的杯底。

　　半小时后。

　　别墅厚重的橡树木门在金善浩身后缓缓合上。

　　初冬的冷风顺着脖颈灌进衣领，让金善浩稍微清醒了一些。他脸上的谄秘和恭顺在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冷酷的残忍。

　　停在路边的一辆黑色现代轿车闪了闪大灯。

　　随行助理迅速从副驾驶下来，帮他拉开了车门。

　　金善浩坐进后排，把身体埋进阴暗的车厢里，甚至没有拉上车窗。

　　“会长，池长官那边怎么说？”

　　助理在后视镜里小心翼翼地看着金善浩的脸色。

　　“去准备一下，明天一早，注册一家新公司。法人的名字，去找个跟我们没有任何亲属关系、甚至在韩国没有固定工作的人来当，随便给点钱，只要他的底子干净，经得起起底。注册资金走开曼那两个账户，中间多转几手，别怕麻烦。”

　　“明白，我连夜去安排。那关于新无人机采购的事情……”

　　“继续跟中国那个腾飞厂联系。告诉他们，我们要再采购三百台整机。不过，价格不能按之前的一千五百万走了，必须砍掉一半。”

　　金善浩转头看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江南区街景，声音冷得不带一丝温度。

　　“理由就是上一批零件存在严重的质量缺陷，导致我们在测试中发生了重大坠机事故，给我方造成了无法估量的品牌和商业损失。我们要向他们提出索赔，用索赔金额直接抵扣这批新整机的货款。”

　　“会长，他们如果不同意，拒绝供货呢？”

　　助理有些担忧。

　　金善浩限制不住地嗤笑了一声，眼角的细纹里满是轻蔑。

　　“中国那些小厂子，最在乎的就是海外订单。只要我们威胁要在行业内全面封杀他们，他们为了保住首尔这个大客户，一定会乖乖低头。到时候，我们一分钱都不用花，就能拿到他们的成熟技术，然后再去国防部把那一千六百亿的军费一分不少地吞进肚子里。”

　　助理轻轻点了点头，踩下了油门。

　　黑色轿车无声地加速，迅速融入了前方亮着无数红色尾灯的繁忙车流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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