宽敞的评审会议室里，光线有些昏暗。投影仪的镜头亮着，将一幅复杂的飞机结构图投射在巨大的幕布上，散发着干燥而微热的机器气味。

　　钟怀瑾沉着脸坐在长形会议桌的主位上，两只手交叠着按在桌面上。他的目光在技术参数表上扫过，最后停留在那个异常扎实的重量数据上，脸色有些发黑。

　　会议室里没人敢大声喘气，只有投影仪散热风扇在呼呼地转着。

　　钟怀瑾抬起头，手指骨节在桌上重重地敲了两下，发出清脆的响声。

　　这版探索代新机的整机重量比原定设计指标高了整整百分之二十五。栾总工，你给我解释解释，这多出来的吨位是留着给飞行员在天上运年货的吗？

　　站在汇报席上的栾建设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他身上那件有些发皱的中山装显得更加局促，手里拿着的激光笔红点在屏幕上微微颤抖。

　　老总，原本的设计大梁和机翼主承力结构，用的是T1100级碳布。但我们在国内摸排了一圈，得出的结论是……根本买不着。

　　栾建设叹了口气，有些无奈地放下了手中的激光笔。

　　国内现在只有T800级碳布能做到大规模工业量产。T1000级别的碳布我们自己没有量产线，全指望日本东丽小批量进口，那帮洋鬼子把价格开到了天上去，还随时可能断供。至于T1100，国内现在只有几个研究所的实验室里能弄出点样品，连规模化量产的门槛都没摸到。至于更往上的T1200和T1300，别说量产了，国内外连个靠谱的研发方案都没有。

　　钟怀瑾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他合上文件夹，目光灼灼地盯着栾建设。

　　所以没有T1100，你们就直接自作主张换成了钛合金？

　　栾建设有些无力地垂下双手，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

　　是，这是唯一能顶住主梁强度的替代方案。但是钛合金的密度比碳纤维大得多，用它做主梁，整机重量直接就上去了。因为超重，飞机的作战半径缩水了将近三分之一，隐身涂层的附着效果也得跟着打折。

　　听完汇报，一众军工评审专家面面相觑，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这原本是代表着未来十年主力高度的探索代战机，如今却因为一种基础材料的缺失，硬生生被砍断了翅膀，成了一架性能平庸的重型铁疙瘩。

　　‘砰！’

　　钟怀瑾一巴掌拍在会议桌上，震得茶杯里的水花四溅，茶盖和杯沿撞击出刺耳的脆响。

　　性能打折的装备我们不要！装备一代、研制一代、预研一代、探索一代，这探索代的新机是拿来在最极端环境下跟敌人拼命的，不是拿来凑数糊弄鬼的！

　　他霍然站起身，语气极其干脆利落，不带半点商量的余地。

　　这个新机项目，现在，立刻，给我叫停。

　　栾建设愣了一下，急忙往前走了半步，脸上满是不舍与焦急。

　　老总，这可是南飞上下几百号技术员熬了两年多才出来的最终方案，要是现在停了，大家的精气神可就散了啊！

　　停了！

　　钟怀瑾不容置疑地打断了他，抬手指了指屏幕上的飞机结构图。

　　什么时候国内能把T1100级碳布给我量产出来，新机项目什么时候再重新立项。材料上被人卡着脖子，咱们造出来的飞机就是个瘸腿的残废。从今天起，全系统所有资源，优先向高端材料攻坚倾斜。散会！

　　钟怀瑾丢下这句话，推开会议室的大门，大步流星地往外走去。

　　材料口负责人一路小跑地跟着出了会议室，脑门上全是汗珠。钟怀瑾在走廊中段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对方的脸。

　　我不管你用什么法子，去求也好，去抢也好，必须把高端碳纤维的量产路子给我摸通了。要是两年内搞不出咱们自己的T1100，你这个材料口负责人就自己卷铺盖去大西北种树去！

　　材料口负责人身板挺得笔直，大声应道。

　　是！我这就去各省的化纤厂和新材料研究所排查，绝不拖新机的后腿！

　　而此时，距离南郊市一百多公里外的卫海市，却又是另外一番景象。

　　卫光渔具总部的四楼小会议室里，有些陈旧的铝合金窗户开着一条缝，能闻到外面随风飘进来的咸湿海腥味。

　　茶几上摆着两杯已经凉透的绿茶，茶叶梗漂在有些泛黄的水面上，慢吞吞地打着旋儿。

　　程知行在会议室里来回踱步，皮鞋踩在有些起翘的木地板上，发出‘吱呀吱呀’的酸涩声响。

　　他抬起手腕看了看那块梅花牌手表，终于忍不住停下脚步，眉头拧得老高。

　　我们都来了十多分钟了，卫光的人怎么连个露面的都没有？哪怕是个前台，也该过来给续杯热水吧？这摆明了是给我们吃闭门羹呢。

　　欧冶匪大马金刀地坐在那张有些塌陷的皮沙发上，两条腿叠在一起，正拿着个亮晶晶的指甲刀慢条斯理地剪着指甲。

　　‘咔嗒，咔嗒。’

　　指甲屑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弧线，精准地落在茶几上那个廉价的玻璃烟灰缸里。

　　听到程知行的抱怨，欧冶匪连头都没抬一下，眼皮都懒得掀一下。

　　你丫急个什么劲儿啊？人家的厂子正跟日资谈着呢，咱这是属于横插一杠子。人沈默没让保安把咱们直接扔大门外面，已经算是够有教养的了。

　　程知行有些不服气地一拍桌子，声音高了几分。

　　那也不能这么晾着啊！好歹咱们现在也是南郊市军工科技产业园区重点扶持的主力，这次过来是带着十个亿的诚意来谈收购的。他卫光渔具都快破产清算了，还在这儿拿捏什么架子？

　　“这小子还是磨合得不够，沉不住气。”

　　欧冶匪撇了撇嘴，把指甲刀往兜里一揣，斜着眼瞅了程知行一眼，嘴角吊儿郎当地叼着根没点燃的红塔山。

　　得了吧，什么军工园区大企业，在人家眼里，咱就是个南郊市郊区开指定坏不了维修店起家的街溜子。人沈默骨子里是个有情怀的技术狂，指望着能靠手里的特种碳布把自家渔具厂救活，哪能轻易让咱把这摊子给收了去。

　　他吐掉嘴里的烟草屑，有些慵懒地往沙发靠背上一靠，双手枕在脑后。

　　再等会儿。上赶着不是买卖，等这沈老板跟东丽那帮鬼子碰完钉子，他自然就知道谁才是他的救命菩萨了。

　　程知行叹了口气，有些无奈地坐在了对面的藤椅上。他端起那杯凉透的茶水抿了一口，干涩粗糙的口感让他的眉头顿时皱成了一团。

　　这茶，真涩。

　　欧冶匪歪着脑袋，看着他那副龇牙咧嘴的样儿，乐了。

　　嫌涩啊？那你明儿去牛街给我捎两包高碎过来。用大茶缸子一冲，那才叫个地道。

　　正说着，会议室外面的走廊里，突然传来了一阵有些沉重且急促的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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