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知行把茶杯搁在桌上，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嗓门道：“欧总，我这心里还是直打鼓。咱好端端地搞着军工无人机的买卖，非得跨这十万八千里，跑来收个钓鱼竿的厂子干嘛？这民用渔具，能挣几个油水钱？”

　　欧冶匪斜了他一眼，慢条斯理地把指甲刀往兜里一揣。

　　“这小子天天泡在军工堆里，脑子也跟着石化了，眼里就剩下飞船火箭了。”

　　“你丫眼界也就针眼那么大。”

　　欧冶匪一开口就是股浓郁的京腔，吊儿郎当。

　　“全国有一点二亿钓鱼人，人均手里攥着四根竿子。这帮老爷们儿平时连给自己买个背心都得在拼夕夕上比价，可真要瞧见一根能跟大鱼死磕的硬家伙，掏个几千上万连个饱嗝都不带打的。这叫精神消费，懂吗？这帮老爷们儿，一辈子就这点儿念想，咱不挣他们的钱，都对不起他们这股子痴迷。”

　　他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接着说道：“咱收了卫光，第一，是把这厂子里的碳布生产线拿到手，直接改造成咱自己的高等级碳布基地，把军工和民用无人机的产能缺口给补上；第二，就是顺手在这个抢钱的赛道里捞一笔。这叫搂草打兔子，两不耽误。”

　　程知行听得一愣一愣的，刚想回话，会议室的木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了。

　　沈默踩着有些沉重的步子走了进来。他五十出头，穿着一件洗得有些褪色的灰色中山装，鼻梁上架着一副厚底的金丝边眼镜。他身后还跟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秘书，手里抱着一叠厚厚的文件，神色有些慌张。

　　“抱歉，两位久等了。”

　　沈默走到会议桌对面坐下，随手将文件夹搁在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啪嗒’声。

　　“刚才日本东丽那边的代表在这，多耽搁了一会儿。”

　　沈默坐得极直，两只手交叠着按在文件夹上，开门见山道。

　　“欧总，你们的来意，我秘书之前已经汇报过了。不过我很明确地告诉两位，卫光现在的经营状况很稳。虽然这两年市场竞争激烈，但我们国内十七个点的市场份额还在，现金流也足够支撑。我们没有接受外部资本收购的打算，更没兴趣并入什么所谓的军工科技园区。这桩买卖，你们白跑了。”

　　程知行一听这话，眉头顿时拧了起来，刚要开口争辩，却被欧冶匪用手势拦了下来。

　　欧冶匪也不恼，大马金刀地往沙发靠背上一靠，嘴里不知什么时候又叼上了一根红塔山。他没点火，就这么斜着眼瞧着沈默。

　　“沈总，大风大浪里扑腾出来的买卖人，咱就甭在这儿唱高调了。”

　　欧冶匪嘴角一扯，有些玩味地笑了一声。

　　“东丽那帮鬼子刚走，你脸上那股被喂了苍蝇的憋屈劲儿还没散干净呢。现金流充足？要是真充足，你去年抵押给银行的三个厂房，怎么到现在还没赎回来？东丽这次来，是逼着你用股权换人家的低端碳布份额吧？”

　　沈默的眼皮猛地一跳，交叠在文件夹上的双手不由自主地紧了紧，骨节有些泛白。

　　“那是我们两家企业之间的正常商业谈判，不劳欧总费心。”

　　沈默声音冷硬。

　　“得了吧，别自己个儿安慰自己个儿了。”

　　欧冶匪啐掉嘴里的一根烟草屑，弯腰从沙发旁边的黑色旅行包里，拎出了一个脏不溜秋的尼龙袋子。

　　‘啪。’

　　欧冶匪把袋子甩在桌上，拉链拉开，露出了里面一截已经断成了好几瓣的碳素鱼竿。那竿体的断口极其难看，里面的碳纤维像毛刷子一样，毛毛糙糙地炸开着。

　　“沈总，认识这玩意儿吗？”

　　欧冶匪拿指甲盖敲了敲断口，发出有些空洞的‘嗒嗒’声。

　　沈默只扫了一眼，神色就彻底沉了下去。

　　“‘黑曜极度’。我们去年推出的旗舰大物竿，售价八千八。欧总，你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

　　欧冶匪冷笑。

　　“我上礼拜在南郊水库，好不容易守了三天三夜。大早上的，底下来了个二十多斤的青鱼，我刚一立竿，连半秒钟都没撑过去，‘咔嚓’一声，直接爆成了这副德行。好家伙，二十斤的大青鱼，带着我的浮漂和金钩跑得无影无踪，就给我留下这么一堆废料。沈总，我当时要是脾气急点，真能拎着这玩意儿来砸了你们的大门。”

　　沈默的脸色有些难看，有些生硬地解释道。

　　“钓大物需要技巧，如果立竿角度不对，超过了竿子的极限弯曲值，再顶级的竿子也会断。这属于使用不当，不是我们产品的质量问题。”

　　“甭跟我在这儿扯犊子。”

　　欧冶匪有些不耐烦地打断了他。

　　“我是玩材料出身的，你那套忽悠钓鱼老头的词儿，留着跟他们说去。这根‘黑曜极度’，设计图纸我研究过，锥度合理，力学分布也是教科书级别的，厂里工匠的压合手艺更没得挑。它之所以断，根子就一个——你用的碳布，等级不够。”

　　沈默的话头猛地一卡，整个人僵在了椅子上，半晌没说出话来。

　　欧冶匪的话，直接戳在了他最疼的那根神经上。

　　“T800级碳布。”

　　欧冶匪用手拔了拔那截断口上炸开的黑色纤维，语气平静却像刀子一样锐利。

　　“你们能买到最好的料子，也就到这儿顶天了。用T800做大物竿，遇到极限拉力，材料的抗拉伸模量根本顶不住，爆竿是迟早的事。要想解决这个问题，唯一的路子就是上T1000以上的碳布。可你手里有吗？”

　　会议室里陷入了诡异的安静，只有窗外咸湿的海风吹进来的呼呼声。

　　沈默有些泄气地往后一靠，整个人仿佛在瞬间老了几岁。他有些无力地摘下鼻梁上的金丝眼镜，从口袋里摸出一块绒布，慢慢地擦拭着。

　　“欧总既然是个懂行的，那我也没必要打肿脸充胖子。”

　　沈默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无可奈何的干涩。

　　“国内的技术水平大家都清楚，T1000以上的碳纤维，国内也就几个国家级实验室里能鼓捣出一点样品，连最基本的规模化量产都没摸着门。市面上能买到的，全日本东丽和赫克塞尔。那些洋鬼子把持着渠道，T1000级别的碳布，国内只有军工口子能特批拿到极少的一点配额。我们这些做民用渔具的，就算端着成箱的黄金去求人家，人家连看都不看一眼。这是整个国内材料行业的死穴，不是钱能解决的问题。”

　　程知行坐在一旁，听得连连皱眉。

　　他虽然知道国内的高端材料被卡脖子，但没想到已经难到了这种地步。一个省内龙头的渔具厂，竟然因为一截材料，硬生生被逼到了跟日资割肉的地步。

　　欧冶匪看着沈默那副憋屈的样儿，嘴角微微勾起一个有些诡异的弧度。

　　他直起身子，双手交叠着撑在会议桌上，微微前倾，一双眼睛死死锁住沈默。

　　“如果，我手里有T1000级碳布的规模化量产全套方案呢？”

　　‘啪嗒。’

　　沈默正准备戴回脸上的眼镜，猛地一哆嗦，直接脱手掉在了实木会议桌上，镜片撞在木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异响。

　　他顾不上捡眼镜，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法，眼皮动都不动，死死盯着欧冶匪那张吊儿郎当的脸，嘴唇有些发颤。

　　“你……你说什么？规模化量产？T1000？”

　　沈默身后的女秘书也傻了眼，手里的本子‘啪’的一声掉在了皮鞋上。

　　“欧总，这玩笑开得有点大了。”

　　沈默的声音都在发飘。

　　“南飞上下几百号专家，材料口多少个研究所，熬了这么多年都没能把T1100攻克，连T1000的量产线都卡在反应炉那过不去。你一个开……”

　　他本想说‘开修理铺起家的’，但话到嘴边，硬生生咽了回去。

　　“我没闲工夫逗你玩。”

　　欧冶匪从口袋里摸出防风打火机。

　　‘啪嗒。’

　　火苗蹿起，把嘴里那根红塔山点燃。烟雾慢吞吞地升腾起来，在沈默面前散开。

　　“方案在我脑子里，反应炉怎么改，原丝怎么拉，温度控制在多少度，我这里有现成的全套工艺参数。只要你点头，咱们把收购合同签了，这T1000级的顶级碳布，我不仅能在三个月内给你拉出线来，还能在产能里，单独给卫光开一条专用供货通道，优先保障你们的旗舰生产。”

　　欧冶匪吐出一口烟圈，眼神里透着一股无法动摇的自信。

　　“沈总，这条件，你再琢磨琢磨？”

　　沈默呆呆地看着桌面上那截断掉的鱼竿，又看了看欧冶匪，脑子里的认知系统在这一瞬间彻底崩塌了。

　　他研究了半辈子碳素材料，每天盯着日韩那些大厂的动态，指望着有朝一日能突围。结果今天，一个跨界过来的年轻老板，就这么轻飘飘地把天底下的头号秘密扔在了他面前。

　　“欧总，你这方案……如果是真的……”

　　沈默的声音沙哑，右手下意识地伸向茶杯，可手哆嗦得厉害，一不小心碰到了杯子，温凉的茶水顿时顺着桌面流了开来。

　　他却连擦都顾不上擦，只是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欧冶匪。

　　欧冶匪靠回沙发上，好整以暇地弹了弹烟灰。

　　“是不是真的，咱合同签了，你跟我去一趟南郊，看一眼设备，自然就明白了。沈总，留给你的时间可不多。东丽那帮鬼子，可不会等你想明白。”

　　沈默看着桌面上不断流淌的茶水，喉咙滚了滚，深吸了一口气，原本坚如铁石的防线，终于轰然倒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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