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3
“沈墨!快醒醒!出事了!”
沐清颜扯着嗓子大喊,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破音,整个人几乎贴在了冰冷的门板上。
门内,原本平稳的鼾声骤然停滞。
紧接着是一阵被褥翻动的窸窣声,伴随着一声被生生冻醒后的剧烈呛咳。
“阿嚏——!”
房门内传来沈墨带着浓重鼻音和火气的骂咧声,伴随着光脚踩在冰冷地砖上的倒抽气声:
“哪个天杀的把冰窖门给捅穿了?冷死老子了……我花大价钱装修的洞府!搞什么啊!”
门板内侧传来一阵慌乱抓衣服的动静,以及重物被踢翻的脆响。
门外的沐清颜听着里面的咒骂声,双手死死按在正在迅速覆冰的门板上,周遭的寒浪翻滚而至,彻底将她的退路封死。
沈墨猛地拽开房门。
一股夹杂着冰碴子的白汽迎面扑来,吹得他眉毛瞬间挂上一层白霜。地上的青石板早已被数寸厚的硬冰覆盖,滑得像泼了猪油。
沐清颜正缩在门框边上,双唇冻得发紫,外袍被冰棱扎破了好几处,整个人靠在墙根打哆嗦。
“沈墨……极寒灵泉失控了,外面的断龙石门被彻底封死,出不去……”
沐清颜嘴唇碰在一起,声音断断续续。
沈墨抬眼扫向洞府起居区。
原本摆放石桌石凳的宽敞空地,眼下已成了幽蓝色的冰窟窿。从浴间方向涌出的煞气翻滚如潮,撞在石壁上发出沉闷的爆响,洞顶垂下的冰棱有一人多长,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下疯长。
脚底板的寒气顺着腿骨直往天灵盖钻。
“OS-我就洗个澡的工夫,家都快让人给掀了!这鬼地方要是被冻实了,我这没灵根的脆皮肉身不出半刻钟就得成冻肉,必须找东西保命!”
沈墨在脑海中立刻下令:
“开盲盒!把能应急的玩意儿全给我摇出来!”
脑海中响起毫无波澜的机械音:
“盲盒抽取完成,获得道具【绝对恒温保温杯】×1、【天道契约转移符】×1。”
两道微光一闪,沈墨手心一沉。
他的左手多了一张泛着淡金光晕的硬质符箓,符面上扭曲着玄奥难懂的云篆。而他的右手掌心里,赫然躺着一个约莫一尺高、通体泛着暗哑金属光泽的圆筒状铁罐子。
上面甚至还印着两道防滑螺纹,配着一个黑色的旋压式塑料盖。
一行提示信息在脑海中浮现:
【绝对恒温保温杯(一次性因果律道具):拔开杯盖,方圆百米内所有温度与能量波动强行锁定为人体最适宜的二十六度恒温。无视冰火属性高能攻击,无法消灭能量本源,仅锁定当前波动状态。生效时间:直至杯体能量耗尽。】
沈墨握着那根铁筒,嘴角猛地抽动了一下。
“OS-保温杯?修仙界灵泉暴走,生死关头,你给我发了个保温杯?还二十六度恒温?这破烂玩意儿能挡得住万载玄冰煞气?说出去狗都不信!”
轰!
又是一声沉闷的爆响从浴间传来。
极寒煞气化作一道肉眼可见的白色风暴,贴着地面笔直撞向起居区中央。石壁上的火把残片被瞬间卷碎成冰粉,扑面而来的寒潮让沈墨浑身的皮肉一阵发紧,连呼吸都带上了刀割般的刺痛。
没时间挑三拣四了。
沈墨一步踏出卧房门槛,踩在坚硬的冰面上,右手拇指顶住保温杯的黑色旋盖,顺着卡扣用力一掰。
啵。
一声轻微清脆的起盖声在狂暴的寒流中响起。
刹那间,一股肉眼难辨的柔和涟漪从杯口荡漾开来,无声无息地撞向四面八方。
呼啸肆虐的白煞风暴在触碰到这圈涟漪的刹那,像是迎面撞上了一堵无形的高墙,猛地停滞在半空。
紧接着,不可思议的景象出现了。
原本狂暴下坠的极寒温度骤然止跌,随后以一种蛮横且完全不讲道理的态势,强行拉升回到了二十六度。
肆虐在起居区内的暴走寒气像是被一只巨手掐住了脖子,所有的暴烈波动在千分之一刹那内被强行抹平。原本坚硬如铁的万载玄冰失去了寒煞支撑,表面迅速浮现出大片细密的裂纹,随后化作淅淅沥沥的温水,顺着石壁哗啦啦往下淌。
百米之内,温暖如春。
浴间深处那座近乎掀翻洞府的极寒灵泉,喷涌出的滔天玄冰煞气刚一冒头,便被这股规则层面的恒温之力硬生生压了回去。泉水依然冰冷刺骨,但激荡的能量波动被死死锁在了池子方圆三尺之内,再也无法越雷池半步。
地面上厚厚的冰层以极快的速度消融褪去,露出原本被冻裂的青石板。
整个洞府弥漫着浓重的白色温热雾气。
沐清颜原本紧紧蜷缩在墙角,已经闭目等死,周身却忽然被一股温润轻柔的暖意包裹。
刺骨的剧痛悄然褪去,僵硬的手指渐渐恢复了知觉。
她怔了怔,撑着石壁站起身,抬手抹开眼前翻滚的湿热白雾。
雾气蒸腾中,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正静静伫立在起居区中央。
沈墨背对着她,单手举着那个造型古怪的深色器物。漫天消散的白雾顺着他的衣袍向两侧分开,水汽在他周身缭绕流转,将他的背影衬托得宛如矗立在风暴止息之地的万古磐石。
没有灵气狂飙,没有符文冲霄。
仅仅是抬手拔开一个器物的封口,那足以将金丹修士冻成冰雕的灵泉暴走,便在弹指间烟消云散。
沐清颜的视线落在那只铁筒般的器物上,心脏狠狠跳动了一下。
“OS-没有任何灵力催动,单凭法宝自蕴的法则,就能强行镇压万载玄冰煞气……这是传说中的因果律古宝?不,寻常古宝根本没有这种改天换地的伟力!他居然为了救我……动用了压箱底的至尊底牌?这等消耗极大的至宝,用一次便少一次,他竟毫不犹豫……”
沐清颜低下头,看着自己被温水浸湿的赤足,手指紧紧攥住了破损的外袍边缘。
先前所有的惊惶、戒备与猜忌,在这一刻被这股迎面而来的暖意冲刷得干干净净。
什么魔头,什么图谋不轨。
若真要害她,任由极寒煞气将她冻死在这冰棺里便是,何必浪费这样一件逆天法宝?
起居区中央,沈墨低头看着手里已经失去光泽的空保温杯,额头上滑下一滴冷汗。
“OS-神了。真就二十六度,连一度都不带差的。保温杯救命,这要是传到修仙界,哪个炼器宗师道心不得当场崩成渣滓?”
他随手将报废的保温杯丢在脚边,左手腕微微一转,将那张还没来得及动用的【天道契约转移符】悄无声息地滑入袖口,塞进了储物袋的最底层。
这玩意儿虽然不知道具体怎么用,但挂着“天道”两个字,留着以后保命准没错。
沈墨转过身,神色平淡地看向墙角的沐清颜。
沐清颜快步走上前两步,在距离沈墨三尺远的地方停住脚步,随后郑重地弯下腰去,深深行了一礼。
“晚辈沐清颜,谢前辈救命之恩。”
她的声音有些发颤,耳根泛着因脱离极寒而涌上的潮红,低垂的眉眼里满是愧疚与感激:
“若非晚辈体质有异引动灵泉异变,绝不至于逼得前辈耗费此等通天法宝来力挽狂澜……前辈大恩,晚辈粉身碎骨难报万一。”
沈墨站在原地没动,眼角不着痕迹地抽动了一下。
他看着满地流淌的冰水,又看了看自己被砸得坑坑洼洼的洞府地面,喉咙里滚过几句想要问候灵石损失的粗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区区小事,何须多言。”
沈墨拂了拂袖袍上沾染的温水,神情冷淡,仿佛方才只是弹落了一粒微不足道的灰尘:
“池子安分了,收拾干净。”
说完,他看也不看沐清颜一眼,踩着满地的水渍,径直迈着平稳的步子走回了西侧卧房,顺手带上了木门。
沐清颜独自站在起居区中,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久久未曾移开目光。
洞府深处的寒煞彻底退潮,化开的冰水顺着岩壁凹槽哗哗往下淌,砸在青石板上溅起一片细碎的白沫。
沈墨站在灵泉池子边上,后背对着洞府大门,抬起右手在自己脑门上狠狠抹了一把。
头皮冻得跟一块生猪肉差不多,又硬又麻,掌心贴上去甚至激得他后脊梁窜起一串鸡皮疙瘩。那口差点把整座洞府掀翻的极寒灵泉,此刻在三尺见方的池子里缩成了一团死水,连个水泡都冒不出来。
白蒙蒙的水汽从池面呼呼往上蒸腾,在半空聚成大团大团散不掉的冷雾。
沈墨的背影被这团浓重的冰雾裹在正中央,身上那件粗布袍子被水汽浸透,沉甸甸地贴在后背上。
洞府入口处,沐清颜整个人缩在湿冷的被子里。
厚重的棉絮吸足了化开的雪水,沉得像是一副压在肩头的石磨。她一动不动地靠着门框,视线穿过翻滚的雾气,死死落在那道挺拔的背影上。
水汽蒸腾翻卷,那颗被沈墨刚抹过一把的光头,在残存的灵光映照下泛着一层清亮的光晕。
没有毁天灭地的护体罡气,也没有大能修士惯有的护体金光。
他就那么随随便便地站着,单手拎着那个黑漆漆的铁筒子,硬生生把能冻死金丹修士的万载玄冰煞气压成了满地洗脚水。
沐清颜的视线晃了一下。
“OS-在极寒爆发的瞬间,连洞府的禁制岩壁都被冻得寸寸龟裂。若是换作宗门里那些自诩名门正派的长辈,第一反应必定是将我扔进泉眼里填阵,或者直接抽干我的气血护住洞府基业。可他甚至连头都没回一下。”
她低头看着湿透的衣襟,脑海里走马灯似地翻涌起这几日的一幕幕画面。
初见时,沈墨光着脑袋坐在石凳上,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她腕子上的储物镯,语气生硬得像是在盘算屠宰场里的牲口。
那时候她认准了沈墨是个隐匿在杂役处的老魔头。
修仙界多的是这般凶残的大能,借着皮囊衰败伪装成底层杂役,专挑涉世未深的年轻女修下手。先用恶语相向击溃神魂,再将人圈禁在这暗无天日的洞府里,一日抽三合精血,夜里用魔门秘术采补元阴,直到把人折磨成一具干瘪的药渣。
进门的第一夜,她甚至不敢脱下外袍。
整整三个时辰,她蜷缩在床榻最里侧的角落,右手缩在宽大的袖筒里,死死扣着那柄从家族带出来的断魂锥。
只要沈墨推开那扇木门走过来,只要他伸出一根手指头,她就会把淬了剧毒的锥尖狠狠扎进自己的心口,宁可神魂俱灭也绝不受辱。
第二日清晨,沈墨出门前摔在桌上的那半块干硬饼子,也被她当成了掺了噬魂散的诱饵。
她在心里推演过无数种凄惨的死法。
被剥皮抽筋炼成白骨幡,被锁在煞气池子里当引子,或者被当成炉鼎夜夜啼血。
每一次沈墨在过道里走过,脚步声沉闷而拖沓,落在她耳朵里都是魔头即将动手的丧钟。她甚至在卧房门槛后头洒了极细的药粉,只要沈墨夜里潜进来,脚印就会显形。
可那个男人夜里除了翻身打呼噜,连卧房门都没推开过一次。
直到刚才。
极寒灵泉彻底失控,厄运圣体的气息引动地脉煞气疯狂倒灌,整个洞府在几个呼吸间化作寒冰地狱。那种来自骨髓深处的冰冻与绝望,几乎瞬间击穿了她所有的生机。
她以为沈墨终于要露出獠牙了。
大难临头,魔头必定会拿她血祭止煞。
可沈墨只是慢吞吞地站起身,拎着那个毫不起眼的铁筒子走到了灵泉前头,随手拔开了盖子。
没有灵气狂澜,没有繁复口诀,甚至连半点法力波动的痕迹都寻不到。
这是规则层面的绝对压制。
唯有活了数千年的通天老祖,将天地大道参悟到返璞归真的境界,才能用这般看似儿戏的手段,强行扭转阴阳五行。
而这样一位通天彻地的前辈,竟为了护住她这条微不足道的性命,毫不犹豫地动用了一件消耗极巨的因果律古宝。
“OS-我用最肮脏的念头揣度了他整整三天。我防他如防恶鬼,他却在生死关头将我护在身后。若他真是魔道修士,天下哪里找这般舍己救人的魔头?”
巨大的愧疚像是一块重锤,狠狠砸在沐清颜的胸口。
她垂在被子底下的手指剧烈颤抖起来,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硌得生疼。
袖口深处,那柄她握了三天三夜、掌心汗水浸透了无数次的断魂锥,此刻正硬邦邦地贴着她冰凉的手腕。这柄原本为了玉石俱焚而备下的防身法器,此刻倒像是一记无声的耳光,抽得她无地自容。
沐清颜闭了闭眼睛,指尖微屈。
顺着袖口滑腻的湿布,断魂锥无声无息地溜了下去,最终沉甸甸地陷落在袖袋最底层的夹缝里。
她松开了手,浑身紧绷了三天的筋骨在这一瞬间彻底软了下来。
原本横亘在心头那道森严冰冷的防线,伴随着这柄法器的收起,轰然坍塌得干干净净。
“对、对不起……”
沐清颜的声音细若蚊蚋,刚吐出喉咙就被四处滴答的水流声撕扯得粉碎。
她站在洞府入口的潮气里,甚至不敢抬头去看那个背影。
灵泉边上,沈墨浑然不知身后的女人经历了怎样一场道心崩解。
他把空掉的保温杯塞回储物袋,两只手在冰凉的裤管上拼命蹭着,试图蹭出一点热乎气来,可裤子早就湿透了,越蹭越冷。
“阿嚏!”
沈墨猛地打了个惊天动地的响喷嚏,鼻涕差点喷在灵泉水面上。
他吸了吸鼻子,整个人哆嗦得像是在筛糠,嘴里忍不住碎碎念叨起来:
“娘的,二十六度是保住了,可这玩意儿管天管地不管供暖,它就是个恒温盖子,又他妈不是暖手宝,真要冻死老子了……”
沈墨骂骂咧咧地转过身,抬手揉着通红的鼻头,脚踩在积水上发出啪唧啪唧的脆响。
一抬头,他看见沐清颜还像根木头桩子似地杵在洞口,身上裹着那床还在往下滴答水的破被子,两只脚丫子泡在冰水里,脸色白得像张糊窗纸。
沈墨的眉头一下子拧了起来。
“你站那发什么呆?”
他大步流星地穿过客厅的积水,冲着门口没好气地嚷了一声:
“水都化开了还裹着那湿被子等死呢?赶紧去换身干衣服,小心冻感冒了,到时候还得老子伺候你!”
说完,沈墨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擦着她的肩膀快步穿过客厅过道,一头扎进了厨房。
灶台后头还堆着几根没受潮的干燥劈柴,沈墨抄起火折子啪啪打出几道火星,满脑子只想赶紧烧出一锅滚烫的开水,好把快要冻僵的肠子给顺过来。
沐清颜被沈墨擦肩而过的风带得晃了晃身子。
听着厨房里传来的噼啪引火声,她垂着脑袋,双手把身上沉重的湿被子慢慢拢紧了一点。
冰雾在洞府的青石板上缓缓流淌,厨房飘出的那一点微弱烟火气,顺着湿冷的过道,一点点钻进了她的鼻尖。
沈墨是被一阵清脆的竹帚扫地声吵醒的。
石床上那床发霉的旧棉被不知什么时候被换掉了,身上盖着的是厚实干燥的软缎被面,里头还透着一股干松的草木清香。
沈墨蹬开被子,刚趿拉上布鞋,卧室的石门就被轻轻叩了两下。
沐清颜站在卧室门口,长发用一根素木簪子利落地挽在脑后,两截袖子挽到手肘上方,露出一双白生生的小臂。
她手里托着一个热气腾腾的木盘,嗓音比前几天低顺了许多:
“我熬了灵米粥,还有你上次说好吃的脆笋,快起来吃吧,洞府我都打扫过了。”
沈墨从床上坐直身子,揉了揉眼皮,往门外探头看了一眼。
原本到处淌水、结着白霜的泥地被铲得干干净净,碎石缝里的青苔也被刮得一干二净,连头顶滴水的岩缝都被人用泥膏仔细糊上了。整座洞府敞亮得像刚开凿出来的迎客殿。
沈墨趿着鞋走到起居室门口。
沐清颜正蹲在起居室中央,手脚麻利地将他昨天随手甩在椅背上的臭袜子和脏道袍收拢进竹篓。她拿起一块浸了清水的麻布,顺着石桌边缘仔仔细细地擦去灰尘,连桌腿底下的石缝都没放过。
沈墨看着自己那两双破了洞的袜子被她叠得方方正正,浑身都不自在。
“你这是干嘛啊?我们就是合租室友,不用搞这些,我自己能弄。”
沐清颜手上的动作没停,只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不麻烦,顺手的事。”
她把擦洗干净的茶具整齐码在桌案一角,又弯腰去捡地上的碎纸屑。
“你别捡,那是老子记账用的废纸。”
沈墨赶紧快走两步,伸手去夺她手里的纸团。
两人的指尖在半空碰了一下。沐清颜的手指微凉,触电似地往后缩了寸许,但没有像前几天那样戒备地去摸袖口里的法器。
她顺势站起身,把手在围裙边上擦了擦,引着沈墨往旁边的小餐厅走。
“先喝粥吧,凉了伤胃。”
餐厅的石桌被擦得反光。桌上摆着一海碗熬得米粒开花的灵米粥,旁边是一碟切得极细的酸辣脆笋,连调羹都摆在右手边最顺手的位置。
沈墨拉开石凳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根笋丝塞进嘴里,嚼得嘎吱作响。
“OS-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昨天还要死要活拿锥子扎我,今天就又是做饭又是叠被,这娘们儿该不会是在粥里下了慢性化功散吧?”
沈墨斜着眼睛瞅她。
沐清颜坐在桌子对面,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搭在膝盖上,安安静静地看着他咽下第一口粥。
沈墨把筷子往碗沿上一搭,开了口:
“你要是被绑架了就眨眨眼,我好歹也是宗门‘名人’,真能救你。”
沐清颜抿了抿唇角,轻声说道:
“之前灵泉暴走你救了我,我做这些都是应该的,就当报答你的救命之恩。”
“停停停。”
沈墨摆了摆手,打断了她的话。
“救你那是顺手,主要是我自己怕被冻死。真要报恩,你身上有什么祖传的极品法宝、天阶丹药,或者十万八万灵石,直接掏出来砸我脸上,那才叫报恩。你在这扫地擦桌子,折腾得跟个老妈子似的,算哪门子报答?”
“OS-赶紧把功法法宝吐出来!系统返还十倍啊!老子差你这碗两块下品灵石一斤的糙米粥吗?老子要的是能救命的横财!”
沐清颜低下了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我身上值钱的物件,进宗门前就被外门管事盘剥干净了。剩下的那些灵石……我都得攒着寄回家族。我现在只有这条命,还有这双手。”
她抬起头,眼神格外执拗。
“洗衣做饭、打扫洞府、侍奉起居,只要能做的事我都包了。你救了我一命,我不能白占你的地方,更不能心安理得受你庇护。”
沈墨看着她那副认死理的模样,嘴里咬着半根脆笋,剩下的话全被堵在了嗓子眼里。
“行行行,随你折腾,别把我屋里东西乱扔就行。”
沈墨含糊地嘟囔了一句,端起海碗呼噜呼噜灌了大半碗米粥。胃里被温热的灵气一烘,昨夜被冻透的寒气终于彻底散了个干净。
吃过早饭,沈墨踱步走到书桌后头坐下。
桌上乱七八糟的杂物早被沐清颜分门别类码得整整齐齐,连那本破旧的账册都被抹平了卷角,规整地压在一方青石镇纸底下。
沈墨翻开账册,提着秃头毛笔,开始一笔一笔核对系统账目。
极寒灵泉是压住了,但那铁皮保温杯的保质期只有七天,七天后要是没有新的反转灵宝填进去,灵泉随时还得炸。更要命的是,他欠执事堂的洞府租金下个月初就要到期,兜里只剩下三枚碎灵石。
沈墨咬着笔杆,愁得后槽牙发酸。
“OS-三天之内必须忽悠这小娘皮送我一件正经法宝。哪怕是个低阶破烂,只要触发系统的十倍返还,转手卖给黑市也能把房租给顶上。”
正琢磨着怎么开口套话,身侧忽然飘过来一阵清淡的茉莉香气。
一杯刚沏好的热茶被轻轻搁在桌案右手边,青瓷茶盏里飘着两片翠绿的灵茶嫩芽,白汽袅袅升起。
紧接着,一件厚实的青色长袍从身后披了下来,稳稳搭在沈墨的肩膀上。
沐清颜俯下身,两只微凉的手绕过沈墨的脖颈,极自然地替他抚平了衣领上的褶皱。她的碎发扫过沈墨的耳廓,带起一阵细微的痒意,呼吸吐纳间的温热气流擦着沈墨的脖颈滑了过去。
沈墨手里的毛笔啪嗒一声掉在桌面上,整个人僵得像块石碑。
“起居室靠阴面,坐久了容易寒气入体,多穿件衣裳。”
沐清颜轻声叮嘱了一句,替他把两边的襟带系好,动作娴熟得像是在照料自家的兄长。
沈墨缩了缩脖子,干咳了一声,没敢回头看她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知道了知道了,你离我远点,挡着老子看账本了。”
沐清颜也不恼,顺从地退开两步,端起换下来的空茶杯。
她转过身,步履轻快地走到了洞府门口,抬手从门轴后头取下一只竹制的采买背篓。
跨出洞口石阶前,沐清颜停下脚步,回头望向书桌后的沈墨:
“明天我去坊市采买日用品,你有什么需要的东西我一并帮你带回来。”
沈墨捡起掉在账本上的毛笔,抹掉上面的墨迹,嘴唇动了动。
“带两块磨刀石,还有……顺便看看坊市那家灵药阁,有没有便宜点的生发灵液。老子最近掉头发掉得厉害。”
沐清颜微微一怔,随即点头应了下来:
“记下了。”
她转身走出洞府,反手将禁制石门轻轻合拢。
石门关上的沉闷声响在洞府内回荡,沈墨揉了揉发烫的耳垂,端起桌上的温茶猛灌了一大口。
这合租的日子,好像彻底变味儿了。
窗外的夜风穿过庭院,在窗纸上撞出一阵极轻的沙沙声。
沐清颜坐在木桌边,伸手拉开面前的细竹小匣。匣子内垫着两层软布,中间端端正正嵌着一只青褐色的粗陶小瓶。瓶塞是用寻常的蜡油封死的,上头还用劣质朱砂胡乱抹了个符印,散发出一股混杂着草根与微腥的气味。
这是白日里在坊市西角偏僻地摊上换来的。
摆摊的老修顶着一撮稀疏的灰毛,收了她三块下品灵石,信誓旦旦拍着胸脯保证,这药水里掺了罕见的妖兽精华,不管秃了多久的秃瓢,抹上去保准连夜抽芽。
沐清颜指尖碰了碰粗糙的瓶壁。
这几日沈墨坐在书桌前翻账册,隔三差五便抬手去挠后脑勺,手指在光溜溜的头皮上抓出道道红印子,嘴里还不停念叨着痒得钻心。她当时只当沈墨是欠债愁的,直到前两日在坊市听灵药阁的伙计闲扯,才知道毛囊若是长期干瘪枯死,初次泛出生气时便是这般奇痒难耐。
若是任由他这么硬生生挠下去,刚冒头的一点微弱生机怕是也得被抓烂。
沐清颜小心揭掉瓶口封蜡,拔开木塞。
药液的味道微苦,隐隐还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兽性燥气,但倒在手背上试了试,触感却极是冰凉柔顺。
“总挠头肯定是毛囊缺营养,涂了这个就能长头发了。”
沐清颜低声自语了一句,抓起瓷瓶站起身。
她吹灭桌上的油灯,放轻脚步拉开房门。走廊里静悄悄的,对面那间屋子的门缝底下透出一片漆黑,里面隐隐传来沈墨悠长而均匀的鼾声。
沐清颜屏住呼吸,踮着脚尖走过青石地面。
沈墨的房门向来不合插销,只是虚掩着一条极细的缝隙。沐清颜伸出一根手指搭在门板上,一点一点往里推。门轴发出极细微的一声吱呀,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她吓得立刻缩回手,身子在原地僵了足足十息,直到听见屋里的鼾声依旧平稳,才侧身从缝隙中滑了进去。
屋内的陈设简陋至极。沈墨整个人四仰八叉地横在木床上,薄被早被他踹到了脚踝处,一条粗布裤管卷到了膝盖上方。
他睡相极差,脑袋斜枕在硬木枕头上,整颗光洁的大脑袋在幽微的夜色里显得格外分明。
沐清颜缓步挪到床榻边,在床沿前半蹲下来。
离得近了,沈墨温热的呼吸一下下扫过她的手背。他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口水,眉心微蹙,似乎在梦里还在为了灵石跟谁讨价还价。
沐清颜把瓷瓶倒倾,倾倒出两滴浅绿色的黏稠液体在自己的掌心。
那灵液极凉,甫一触及掌心,便化作一团晶莹的水膜。
她咬了咬下唇,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小心翼翼地朝着沈墨的头顶探了过去。
指尖终于贴上了沈墨光溜溜的头皮。
沈墨的脑门温热滚烫,药液落下的那一瞬,冰凉的触感让他下意识缩了缩脖子,但并未醒转。
沐清颜指尖微微发颤,不敢停顿,顺着他头顶凸起的骨骼线条,极轻柔地打着圈往外推匀。药液被体温一激,迅速化开,顺着头皮渗入发囊深处。
沈墨后脑勺原本被他自己抓红的那一片皮肉,在灵液抚过之后,红肿竟慢慢消退了些许。
沐清颜动作越来越轻。她的目光从沈墨的头顶滑落到他紧闭的双眼上。平日里这人总是一副油盐不进的市侩模样,张口闭口都是灵石与法宝,眼神里全是对周遭一切的戒备与算计,唯独现在睡沉了,那张清秀的脸才显出几分原本该有的少年气。
沐清颜的脸颊不受控制地泛起一阵热意,呼吸也跟着乱了半拍。
她赶紧别开视线,伸手又从瓶里倒出小半勺灵液,抹向沈墨前额的边缘。
药液涂了大半,指下的皮肤忽然猛地一紧。
沈墨鼻腔里发出含糊的哼唧声,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唔……什么东西……凉丝丝的……”
沈墨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眼皮剧烈跳动了两下,眼看就要睁开,右手更是本能地朝着头顶摸了过来。
沐清颜吓得手一抖,指尖在沈墨光洁的头皮上重重滑了一下,险些把手中的瓷瓶脱手砸在他脸上。
她慌忙将药瓶揣进袖子,缩回双手,整个人顺势往床榻下方的阴影里矮了半截。
沈墨的眼缝眯开了一条微弱的缝隙。
昏暗中,他只能看见床边立着一道模模糊糊的纤细人影,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茉莉香气,脑门上还顶着一层湿漉漉的滑腻感,透心凉。
“谁啊……大半夜的……在老子头上弄什么……”
沈墨的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沙哑又疲惫,手掌在虚空里胡乱抓了一把,正好碰到了沐清颜未来得及收回去的袖角。
“OS-哪个不长眼的债主半夜摸进门来谋财害命?老子兜里比脸还干净,摸老子脑门是想开瓢吗?”
沈墨心里骂了一句,眼皮却沉得像灌了铅,挣扎着想把眼珠子全睁开。
沐清颜的心跳快得像是在擂鼓,嗓子眼像是被什么东西堵死了一样。她借着黑暗,强行扯了扯嘴角,抬手轻轻按住沈墨乱抓的胳膊,声音发颤却极力压得轻软:
“没、没什么……是我。”
沈墨停下动作,迷迷糊糊辨认出声音的主人:
“沐清颜?你……你不睡觉,趴老子床头干什么玩意儿……”
“面、面霜……坊市买的贵价面霜……”
沐清颜结结巴巴,顺嘴胡诌:
“我见你最近脸色太干,顺手拿来给你涂一涂……养皮肤的……贵的很呢……”
沈墨半睁的眼皮又合拢了大半,脑子混混沌沌,根本转不过弯来。
“面霜涂脑袋上?你是不是脑子被雷劈坏了……老子又不用脸去接天劫……”
沈墨嘴里嘟囔着,额头上那层凉意确实极舒服,原本发紧发痒的头皮像是浸在一汪温吞水里,紧绷的神经反而彻底松懈了下来。
“快睡吧……明日还要早起清点账目呢……”
沐清颜顺势抬起手,掌心在他肩膀上轻轻拍了两下,动作软得像是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孩童。
沈墨被她这么一拍,喉咙深处咕哝了一声,身子往里侧一滚,整个人背对着床沿,扯过被角蒙住半张脸,很快又重新扯起了匀速的鼾声。
甚至比先前睡得还要更沉一些。
沐清颜僵在原地,维持着半蹲的姿势,足足等了半柱香的时间。
直到沈墨的呼吸彻底悠长绵软下去,她才一点一点直起发酸的双膝。
她从袖中摸出那只粗陶小瓶,用大拇指按紧瓶口,脚下没发出半点声音,像一只轻盈的猫一样迅速退出了卧室,顺手将木门重新虚掩上。
一穿过走廊回到自己的房中,沐清颜反手扣紧房门,整个人背靠在门板上,胸口剧烈起伏。
“他刚才没醒吧?太丢人了……”
沐清颜抬起冰凉的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脸,掌心滚烫一片,心跳声在寂静的卧房里回荡不休。
过了好一阵,她才挪步走到桌边,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打量起手中的药瓶。
方才慌乱之下,小半瓶灵液全被她倒了出来,瓶底只剩下浅浅的一层渣滓。
那粗劣的陶瓶底部,隐隐沉淀着几缕暗金色的斑纹,在夜色中闪烁着极为微弱的异芒。那是药液里混入的未知杂质,带着野蛮而狂躁的气息,正无声无息地在瓶壁上凝固。
沐清颜并未察觉异样,只当是没化开的草药沉淀。
她将木塞狠狠按回瓶口,拉开抽屉,将空了大半的药瓶重新塞回了细竹小匣的最底层。
隔壁房间里,沈墨正咂巴着嘴翻了个身,后脑勺蹭在硬木枕头上,泛着一层诡异而微润的光晕。
晨光透过洞府顶端的采光石缝隙漏下来,在石砖地面上切出几道笔直的白线。
沈墨趿拉着布鞋从卧室走出来,右手五指插进头发里,指尖反复蹭着发根。
昨夜那股痒意全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透骨的冰凉,像是在脑壳上敷了整整一夜的薄荷膏。他走到客厅茶几旁,摸了摸后脑勺,又摸了摸前额,触手滑腻清凉。
“奇了怪了,昨晚做梦掉冰窟窿里了?”
厨房门口,沐清颜正端着一只陶盆,一见沈墨出来,脚步猛地收住,转头就缩回了灶台后头。砧板上随即传出剁菜的声音,又密又急。
沈墨停下脚步,侧头看向厨房。
“我头怎么凉飕飕的,你昨天半夜给我抹什么了?”
灶台后的剁菜声骤然停顿。
沐清颜探出半个脑袋,两只手在围裙上胡乱擦着。
“没、没什么!面霜!贵的!”
沈墨扯了扯嘴角。
“OS-拿几千灵石一盒的养颜面霜往老子头皮上抹,这败家娘们要是搁前世,高低得送去败家子互助会电疗三疗程。”
沈墨在茶几旁拉开木椅坐下,从储物袋里掏出昨晚系统返还的灵石匣子。匣盖掀开,里头码着整整齐齐的四十八块中品灵石,旁边还搁着一卷刚蜕变完成的三阶残缺符经。
他没再追问,低头摸出一枚算筹,在桌面上的账簿上划下一道细痕。
厨房里烟气升腾。
沐清颜把洗净的灵米倒进陶锅,添了小半勺山泉水,盖上木盖后,又麻利地转进储物间,抱出一捆晒干的黄精和一小罐腌雪菜。她在厨房与储物间之间来回跑了三四趟,走路脚跟不着地,轻得像飘一样。
路过客厅时,她顺手将沈墨昨夜随手乱扔的茶杯收走,换上一盏温热的灵泉水,再把茶几边缘翘起的账册角压平。
沈墨手里捏着算筹,视线在账目上一行行扫过。
扣除这几日洞府租金和日常吃穿用度,净赚三百二十块下品灵石。再加上截胡返还的那批丹药残渣换来的硬通货,手头的流动资产已经足够撑到下个月交割高利贷的利息。
“死不了,还能接着苟。”
沈墨嘴里嘟囔一句,把算筹往桌角一丢。
饭菜端上了桌。
两碗熬得浓稠的灵米粥,一碟拍黄瓜,还有一盘切得薄如蝉翼的卤兽肉。
沈墨坐到餐桌旁,拿起木筷夹了一片肉塞进嘴里,嚼得咯吱作响。
沐清颜坐在对面,双手捧着白瓷碗,小口小口抿着米汤。她的眼睛始终盯着碗底飘着的两颗红枣,视线绝不上移超过碗沿半寸。
沈墨嚼完肉,筷子在碟子边缘磕了一下。
“你最近怎么总躲我眼神,我还能吃了你不成?”
沐清颜握着瓷勺的手指收紧,指节微微泛白。
“谁躲你了,快吃饭,菜要凉了。”
她抬手给沈墨碗里夹了一大筷子卤肉,把沈墨的米粥盖得严严实实,随后迅速缩回手,低头继续喝粥。
沈墨扫了她一眼,低头刨饭。
吃过早饭,沈墨换了件灰布短衫,推门走出洞府。
坊市正街人流熙攘,叫卖声连成一片。沈墨熟门熟路拐进巷子,在几家相熟的杂货铺子前停了停,买了些画符用的低阶朱砂和黄纸,又买了半斤灵兽肉干。
路过街角那家挂着红布幡的干果铺子时,沈墨脚步顿了一下。
柜台上摆着几个敞口的白瓷坛子,里面泡着金黄透亮的蜜饯,散发着甜腻微酸的气味。上次沐清颜跟着他路过这处时,在这坛子前停了三步,眼睛直勾勾盯着那层糖霜,直到沈墨催促才挪动步子。
沈墨从袖口摸出两块碎灵石拍在柜面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