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仁德作势要打开牛皮纸袋。他粗糙的手指在密封线那儿绕了两圈，忽然动作一顿，又把头给抬了起来。他没急着掏里面的东西，而是扭过头，朝着守在红木大门边的两个随行机要人员递了个眼色。

　　“你们俩，先去走廊那头候着。把门带上，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许靠近这间办公室。”

　　两个机要秘书当即立正，挺胸抬头地敬了个礼，随后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将厚实的双开红木大门严丝合缝地合上。

　　随着一声极轻的门锁咬合声，宽敞的办公室内顿时只剩下了两个人的呼吸声。

　　钟怀瑾从藤椅上直起身子。他脸上的闲适渐渐褪了去，右手食指在膝盖上有一下没一下地叩击着。他伸手把那份沉甸甸、盖着大红‘绝密’印章的卷宗拖到自己跟前，倒没急着拆，而是抬眼瞅了瞅宋仁德那张黑得像锅底一样的脸。

　　“怎么着？你这大参谋长今儿个演的是哪一出？连自个儿手底下的亲兵都要往外赶，这是摸着什么天大的雷了？”

　　宋仁德没接这句玩笑话。他拉过旁边的单人沙发椅，往前凑了凑，大半个身子几乎压在暗红色的办公桌边沿上，声音压得极低，透着一股子冷硬的铁锈味儿。

　　“首长，这不是摸雷，这是雷已经搁咱们眼皮子底下码成堆了。前线电子对抗部队和卫星侦察站刚汇总上来的紧急情报，韩国人那边，有大动作。”

　　钟怀瑾眉头微微一皱。他没再废话，伸手扯开牛皮纸袋上的密封线，从里面抽出一叠厚厚的文件，还有几张洗印得清清楚楚的高清卫星俯视图。

　　最上面的照片里，是一处依山而建的军用机场。跑道两侧的停机坪上，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排排灰白色的流线型飞行器。那些飞行器的翼展不小，机身线条极具现代感，机头下方微微凸起的黑色光电吊舱在阳光下泛着冰冷的光泽。

　　钟怀瑾顺手扯过桌角的老花镜戴上，又从抽屉里摸出一个合金外壳的放大镜，弯下腰，仔细地端详着照片里那些飞行器的细节。

　　“这翅膀的弧度，还有这进气道的口径……瞧着不像是老美那边的捕食者或者死神。是欧洲那帮政客偷偷倒腾过去的，还是他们自个儿从以色列买的散件组装货？”

　　宋仁德粗大的手指在照片上的机群上重重一点，指甲盖和相纸摩擦，发出刺耳的沙沙声。

　　“都不是。情报部门把这玩意的气动外形、红外特征还有雷达反射截面数据，搁咱们的‘天眼’数据库里跑了整整三遍。对比结果是一片空白。这东西，在国际军贸市场上从来没有过任何交易记录，也查不到任何公开的研发立项信息。可偏偏韩国国防部在三天前，偷偷给这玩意儿定了型，对外宣称是他们自主研发的‘下一代新型战术侦察无人机’。”

　　钟怀瑾哈地冷笑了一声。他把放大镜随手往桌上一扔，金属镜框在坚硬的红木桌面上砸出清脆的一声响。他身子往后一靠，双手交叠在小腹前，语气里满是不屑。

　　“自主研发？就凭汉江边上那帮连个像样的航发叶片都得靠进口的财阀？他们要是能自研出这等气动布局的无人机，太阳得从西边出来。这飞控，这隐身涂料的色泽，明摆着是高人指路。他们的列装规模有多少？”

　　宋仁德深吸了一口气，伸出右手，五根手指叉开，随后又翻了一下。

　　“根据咱们边境监听站捕捉到的地面站信号频段，以及卫星在他们仁川、大田等三处空军基地扫出来的实物数量，目前已经完成整机列装的，至少有六百架。”

　　“六百架？”

　　钟怀瑾搭在藤椅扶手上的右手猛地攥紧，骨节发出极轻的微响。他那双有些浑浊的眼皮抬了抬，眼神里的松弛瞬间散了个干净。

　　“六百架……这可不是什么实验室里搞出来撑场面的样机，这是实打实的、能直接拉上去打一场局部战役的满编师级装备。老宋，你老实告诉我，在此之前，咱们的情报部门到底收着过风没有？”

　　宋仁德的脸色愈发难看。他摇了摇头，嘴角紧紧抿成一条直线。

　　“没有，一丝风声都没有。我们查了他们国防部近三年的财政预算，没有一笔异常的研发资金拨付；也查了他们和美、欧、以等国航空巨头的技术交流记录，连个最基本的合作意向书都没发现。这六百架无人机，就像是凭空从地里冒出来的一样，一夜之间就摆在了他们的机库里。首长，这是严重的国防信息差。要是今天晚上开战，咱们的雷达屏幕上突然多出六百个这种瞎子摸不透的隐身目标，前线要吃大亏。”

　　办公室里一时间安静得有些压抑，只有墙角那台老旧加湿器在往外喷着白色的雾气，发出极其细微的嘶嘶声。

　　钟怀瑾站起身来，反背着手，在办公桌后面来回踱了几步。他的皮鞋踩在木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他心里清楚，六百架具备高精度测绘和侦察能力的新型无人机，一旦部署在边境，就等于是在我方的头顶上拉开了一张无死角的监控网。更要命的是，对方居然能在我方眼线遍布的情况下，神不知鬼觉地完成了从研发、测试到大规模量产、列装的全套流程。

　　这绝对不是韩国人自己能办到的事情。在他们背后，一定站着一个实力深不可测的‘推手’。

　　“大兴县那边最近有什么动静没有？”

　　钟怀瑾突然停下脚步，转过头盯着宋仁德。

　　宋仁德一愣，显然没想到首长会突然把话题扯到大兴县去，但他还是如实回答。

　　“大兴县？那边倒是一切正常。腾飞厂最近接了个韩国KB电子的民用测绘机大单子，说是要运往仁川。不过那只是纯民用的设备，我们已经核对过报关单了，精度和参数都在合规范围内，和韩国军方列装的这款军用隐身无人机，风马牛不相及。”

　　钟怀瑾扯了扯嘴角，没在这件事上深究，但眼神里的阴霾却丝毫没有散去。他重新走回办公桌前，双手撑着桌面，身体前倾，整个人散发出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不管这批飞机是从哪儿蹦出来的，咱们都不能当睁眼瞎。六百架飞机戳在那儿，就是六百个随时能咬人的狼崽子。必须查，而且得往死里查。”

　　“首长，您的意思是？”

　　钟怀瑾的右手掌在桌面上狠狠地拍了一下，发出啪的一声震响。

　　“立刻绕开常规汇报渠道，由我们军方牵头，联合情报部门、装备发展部以及国家安全部门，当场成立一个跨部门专项调查专班。把各家手里最厉害的骨干都给我抽调出来，不设资金上限，不走繁琐的审批程序。这个专班，直接对我负责。”

　　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带着军人特有的杀伐果决。

　　“我要在最短的时间内，看到这款无人机的完整技术参数、芯片架构。还有，必须要摸清楚，到底是哪个国家、哪个厂子给他们代工的这批货。要是让我知道国内有谁在里头吃里爬外倒腾技术，不管是哪个山头的，直接连根拔起。”

　　宋仁德当即站起身，双腿并拢，腰杆挺得笔直，啪地敬了个军礼。

　　“是！首长！我这就回去亲自挑人，半天之内，专班的人员就能全部到位，立刻展开调查！”

　　钟怀瑾缓缓吐出一口气，摘下眼镜，揉了揉有些发酸的太阳穴。

　　“去吧。记住了，这事儿要秘而不宣。动静别整太大，别让外面那帮看戏的看出咱们在自乱阵脚。我只要结果。要是专班成立了半个月，还连这飞机的螺丝钉是谁拧的都查不出来，你这个参谋长，也甭写什么检讨了，直接去大西北的雷达站守夜去吧。”

　　“请首长放心，查不出来，我自己滚蛋！”

　　宋仁德回答得斩钉截铁。他收回军礼，转过身，大步流星地拉开红木大门，带着一身肃杀之气消失在走廊深处。

　　办公室内再次恢复了宁静。

　　钟怀瑾看着桌上那几张高清卫星照片，眼神深邃得如同看不见底的深潭。他顺手拉开抽屉，将照片和文件重新塞回牛皮纸袋里，用红泥在封口处重重地盖了个印记，然后丢进了一旁的保险柜中。

　　他坐回藤椅上，端起已经有些凉掉的茶杯喝了一口，眉头却始终没有松开。

　　“六百架……”

　　“这盘棋，下得可真够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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