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木大门再次被推开的时候，外头的走廊里已经亮起了夜间照明的壁灯。

　　宋仁德手里紧紧攥着个新送到的蓝色文件夹，脚底下的牛皮底军靴在木质地板上踩得咔咔直响。他这回没带旁人，直接带起一阵凉风，两步就跨到了钟怀瑾的办公桌前。

　　“首长，技术部门和前沿对抗部队刚把具体的特征参数整理出来。我寻思着，这事儿单靠咱们专班在数据库里瞎撞不是个办法。我想申请个特批程序，把航天院和国防科大那边的超算资源调一部分过来，对这飞机的气动模型和控制代码进行逆向测算。只要它是正经军工企业产的，哪怕把标识刮得再干净，底层设计的骨架也藏不住。”

　　钟怀瑾把老花镜往鼻梁上推了推，接过那份印着密密麻麻波形图和十六进制代码的报告，粗糙的指关节在桌面上敲了敲，没急着表态。

　　一旁端茶倒水的刘秘书刚把刚泡好的热茶搁下，眼神顺势往那几张刚刚复印出来的技术图纸上扫了一眼。这一眼扫过去，他整个人忽然定在了原地，连手里的不锈钢茶盘都忘了放下。

　　那图纸上印着的是无人机腹部的多光谱吊舱接口，以及机翼两侧略显突兀的复合材料强化肋。

　　刘秘书眨了眨眼，身子往前倾了倾，声音里带着几分不确定。

　　“首长，大参谋长，这飞机的气动布局，还有这机翼底下的三组挂点设计……我怎么瞧着这么眼熟呢？”

　　宋仁德斜了他一眼，有些没好气地端起茶杯。

　　“胡闹。这可是韩国人刚列装的军用高精尖隐身侦察机，你小子天天在办公室和后勤处转悠，能上哪儿瞧见去？难不成它还能自个儿飞进咱们大院里来？”

　　刘秘书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抬手指着图纸底部的尺寸标注。

　　“不是，大参谋长，真不是我眼花。前阵子我家里承包那片果园要搞地质测绘和农药喷洒，我在网上琢磨了半个月的民用航拍设备。这飞机的外形轮廓，跟我在网上看的一款滞销货简直是一模一样。您等会儿，我拿手机对一下。”

　　宋仁德端着茶杯的手在半空停了停，脸色一黑。

　　“胡扯，这可是严肃的国防军事情报，你上民用电商平台搜？这法子能靠谱？”

　　刘秘书没说话，直接从兜里摸出手机，熟练地滑开锁屏，点开了一个明黄色图标的电商购物软件。他对着图纸上那张高清的无人机外形结构图拍了张照片，直接扔进了软件的识图搜索框里。

　　手机屏幕中间出现了一个旋转的小圈，伴随着极为微弱的提示音，页面瞬间刷新。

　　‘找到相似好物48款。’

　　排在最上面的第一个商品链接，配图是一架落满了灰尘的流线型灰白色飞行器，正可怜巴巴地摆在一个破旧的库房角落里。

　　那外形，那机翼的弧度，甚至连机身侧面用来固定天线的塑料卡扣位置，都和军用情报照片里的新型侦察机分毫不差。

　　链接底下的商品名称写得清清楚楚：‘大兴县腾飞重工多功能民用测绘无人机（经典滞销款）’。

　　价格标签上挂着的数字极为扎眼：‘50000.00元’。

　　页面右下角的累计销量赫然写着：‘34’。

　　宋仁德死死盯着那五位数的标价，右手哆嗦着摸起桌上的红蓝铅笔往嘴里塞，打火机‘咔哒’一声，火苗差点把红蓝铅笔的木头屁股烧焦，他愣是没发现自己没点着烟，只是梗着脖子嚷嚷。

　　“小刘，你这网购软件是不是中病毒了？五万？人民币？”

　　刘秘书把手机往前推了推，直接划到了底部的详细参数对比表上。

　　“大参谋长，您瞧这翼展、自重，还有这标配的电池容量和电控接口规格。除了人家韩国人回去自己喷了一层绿漆、贴了个军徽之外，剩下的零件尺寸跟这上面一模一样。我敢用脑袋担保，这就是同款，连壳子都没改。”

　　钟怀瑾摘下老花镜，盯着手机屏幕上那行‘售价五万元’的字样，又瞅了瞅桌上那份写着‘韩国自主研发下一代战术侦察机’的绝密报告。

　　办公室内一时间没人说话，只有墙角加湿器里的水泡‘咕嘟’破开了一两个，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出的古怪味儿。

　　过了足足有半分钟，钟怀瑾才摇着头，发出一声低沉的、透着万般荒谬的笑声。

　　“有意思，真他娘的有意思。五万人民币一架的民用滞销货，漂洋过海去了汉江，贴个绿标，改个洋气名儿，就成了他们国防部十二亿美金自研项目的‘战略神机’？汉江边上那帮财阀的算盘子，都快把咱们的雷达站给砸穿了。他们这哪是在搞科研，这分明是把大韩民国的国库当成了自家的提款机，真拿纳税人的血汗钱当冥币往天上扬呢。”

　　宋仁德这时候才反应过来嘴里叼着的是根铅笔，有些尴尬地把它拍在桌上，脸上的黑气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滑稽感。

　　“首长，那咱们这跨部门专班还查不查了？要不要我下道命令，让海关和大兴县那边，先把腾飞厂的所有出口集装箱全给扣下来审审？”

　　钟怀瑾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眼神里的冷冽已经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老辣。

　　“扣？为什么要扣？人家上赶着当冤大头，跨着海给咱们送外汇，你凭什么拦着？嫌咱们的外汇储备太多了？”

　　宋仁德一愣。

　　“首长，您的意思是？”

　　“供货不要拦，也别对外透露我们已经摸清了底细。盯着后续的交易就行。”

　　钟怀瑾把那份盖着大红章的‘绝密’文件随手扔进了废纸篓里，语气不轻不重。

　　“先查清楚这无人机的交易链路，能顺藤摸瓜就别打草惊蛇。既然他们愿意花两百万美金一架的价格，来买咱们五万人民币都卖不出去的滞销货，那就让他们买。不过，去查腾飞和韩方采购方的所有往来记录，把这中间的白手套和整个供应链给我挖清楚。我倒要看看，是哪路神仙把这民用垃圾包装成国防重器的。”

　　“是，首长！我懂了，这事儿咱们暗着来。”

　　宋仁德嘿嘿乐了一声，先前的憋屈和紧张这会儿全飞到了九霄云外，当即揣起文件夹，大步出了办公室。

　　与此同时，海那边的韩国，汉城。

　　深夜两点，韩华无人机总部的会长办公室里依旧灯火通明。

　　窗外的霓虹灯光透过落地窗折射进来，在漆黑的真皮沙发上投下斑驳的影。姜胜利冷着一张脸，双手交叉撑在下巴底下，眼神阴鸷地盯着桌上一份刚刚送达的绝密采购报告。

　　在这次国防部的竞标里，他们韩华集团精心准备的军用级无人机方案，居然输给了一个叫金善浩的皮包公司。

　　门‘吱呀’一声开了，秘书轻手轻脚地走进来，把一份盖着‘韩国防部采购专用章’的技术附件放在了桌角，随后微微鞠躬，连大气都没敢喘，便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办公室内又恢复了死寂。

　　姜胜利猛地伸手扯过那份技术文件，指尖因为用力过度而有些发白。他一页一页地翻看着对方中标产品的参数和交付明细，脸色越看越是难看。

　　六百架，这可不是个小数目。在极短的时间内完成整机量产和列装，即便是他们韩华这种拥有完整工业链的巨头，也得扒下一层皮。

　　可金善浩那家连个像样组装车间都没有的小公司，居然在短短三个月内，就神不知鬼不觉地把六百架飞机摆在了空军基地里。

　　而且，那报价低得简直像是做慈善。

　　“金善浩中标的这批无人机，货源为什么查不到源头？”

　　姜胜利的声音尖锐而干涩，在空旷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那双多疑的眼睛死死盯着报告底部的几项原材料检测数据，碳纤维的标号、飞控板的元器件电磁兼容特征，这些东西的工艺细节，绝对不是国内那几家代工厂能鼓捣出来的。

　　“没有大牌军工巨头的授权，没有通关记录，几百架飞机就这么凭空蹦出来了……金善浩，你这吃里爬外的狗东西，到底是从哪儿弄来的这些便宜货？”

　　姜胜利冷笑了一声，一把将手里的钢笔狠狠插在桌面上，锋利的笔尖在红木桌上刺出一个扎眼的黑洞。他拿起电话，拨通了一个深夜极少使用的号码。

　　“给我动用所有人手，去查金善浩那家公司的海运物流单据。尤其是和对岸大兴县有关的任何集装箱。只要摸到一点尾巴，立刻给我报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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