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劣质的红茶沫子在白瓷杯里打着旋，散出一股子干巴巴的苦涩味。

　　冯少阳一屁股坐在主宾位上，连杯子里的热气都顾不上吹，把随身带的黑色公文包往会议桌上一砸，拉链‘拉’的一声扯开。

　　欧冶匪，我今儿跟你们交个底。

　　冯少阳抹了一把脸，眼珠子里布满了红血丝，声音听着有些粗粝。

　　上个月八号，我亲自签的字，把咱们在海外黑市上所有接触着的阻拦索外购意向，全都给一刀切了。知道为什么吗？

　　他说着竖起一根手指头，在桌面上重重扣了两下。

　　一千万。还是美元！那帮王八蛋在黑市上把价格咬得死死的，一根钢索就敢管我们要一千万美元，还得搭上咱们别的附加条件。这不叫买卖，这他妈叫明抢！

　　冯少阳冷笑了一声，身体往后一靠，眼里直冒火星子。

　　咱们国家虽然在搞航母，但国防经费每一分都是战士们牙缝里省出来的，不能便宜了这帮吸血鬼。所以我宁可让项目先停工，也绝不当这个冤大头。

　　欧冶匪坐在一旁，两条腿大喇喇地交叠着架在旁边的空椅子上，手里把玩着一个一次性打火机。听到这，他挑了挑眉，漫不经心地开了口。

　　一千万美金一根？那帮洋鬼子心可真够黑的，这钱够在咱南郊市买多少个煎饼摊子啊，天天加十个蛋都够吃几辈子的。

　　他把火机‘嗒’地按灭，半开玩笑道。

　　成，那您瞧瞧我们这批砸手里的‘滞销货’。卫厂长，咱们那150根钢索，出厂价定的是多少来着？

　　卫忠文正捧着账本坐在左边，闻言赶紧翻开一页，推了推眼镜，脆生生地答话。

　　欧总，咱们这批给鹰酱定制的钢索，出厂价定的八十万。

　　冯少阳听到这，下意识地点了点头，觉得八十万美元虽然贵，但也比一千万美元强太多了。

　　可还没等他点完头，欧冶匪就在旁边补了一刀。

　　冯司，您别琢磨了，我这厂子小，不收外汇。卫厂长说的是八十万人民币。

　　会议室里突然静了下来。

　　没人说话，只有墙上那面老旧的石英钟发出‘嗒、嗒’的指针走动声。

　　冯少阳整个人僵在椅子上，手里刚端起来的茶杯盖在杯沿上磕了一下，发出‘啪嗒’的一声脆响，茶水洒出来，烫了他手背一下，他愣是连皮都没抽动一下。

　　他直勾勾地盯着欧冶匪，怀疑自己的耳朵刚才是不是听错了。

　　你说多少？八十万……人民币？

　　欧冶匪打了个哈欠，不紧不慢地掏了掏耳朵。

　　瞧您那没见识的样儿。就是八十万人民币，一分钱都不多要您的。咱们小破店，啊不，咱们这小破厂做事讲究，绝不干那敲竹杠的事儿。

　　坐在一旁的卫忠文见状，觉得火候还不够，赶紧在一旁补充。

　　冯司长，这还是因为咱们这批货是之前的定制款。要是以后咱们厂子规模化扩产，这生产线一旦跑顺了，成本还能再往下死命压一压。我算过一笔账，要是量大，一根阻拦索的成本最低能压缩到三十万人民币左右。

　　三十万人民币。

　　从一千万美元，直接跳水到了三十万人民币。

　　这已经不是买卖了，这是把黑市上那帮洋鬼子的骨灰都给扬了。

　　冯少阳猛地从主宾位上站了起来，速度快得把椅子都带得在地上刺耳地磨了一下。

　　他一把夺过桌上那份‘303研究所’的无损检测报告，由于手劲太大，指甲盖在纸张边缘掐出了深深的白印子。

　　抗拉强度2300兆帕……三十万人民币……

　　冯少阳低声念叨着，脑子里只剩下了一个念头。

　　这是老天爷给种花家送来的神兵利器！

　　不外购了！海外那帮洋鬼子的垃圾，咱们一根也不买了！

　　冯少阳狠狠拍了一下桌子，震得茶杯跟着乱跳。他转过头，死死盯着欧冶匪，那眼神活像在看一个绝世大宝贝。

　　欧总，以前那些外购意向全停了！我一粒大米都不会再便宜那帮洋鬼子！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随即雷厉风行地开始布置。

　　吴所长，你今儿哪儿也别去了，就留在这儿。带上你们所里的技术骨干，给我二十四小时留驻在南郊钢铁。把阻拦索这个项目，从原材料采购、加工工艺，到最后的无损检测，全流程的材料全部给我摸排一遍。只要技术和安全合规，军工准入资质我给你们开绿色通道，当场办！

　　被点到名字的303研究所所长吴朝晖赶紧站直了身子，神色严肃地应道。

　　是！冯司，我一定带队摸清楚，绝对出不了一点纰漏！

　　冯少阳安排完，连茶都顾不上再喝一口，把桌上的公文包往咯肢窝下一夹，大步流星地就往会议室门外走。

　　欧总，你们厂子这次立了大功！我现在就回京城，坐最快的一班飞机，直接去找钟老总汇报！

　　哎，冯司，您慢着点儿，道儿滑！

　　欧冶匪冲着那急匆匆的背影喊了一嗓子，摇了摇头，脸上挂着哭笑不得的笑。

　　等冯少阳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彻底消失，会议室里才算缓过气来。

　　吴朝晖转过身，看着欧冶匪，脸上露出了有些复杂的笑意。

　　欧总，您这回可真是给咱们军工系统放了个大卫星啊。

　　吴朝晖拉开椅子坐下，自来熟地给欧冶匪递了根烟，笑着说道。

　　不瞒您说，咱们国内现在可是有四艘航母。三艘在役，一艘在建。这航母上的阻拦索，那可是高消耗品，舰载机在上面落个一百次左右，这钢索就得强制退役，换新的。

　　吴朝晖伸出四个手指头，在欧冶匪面前晃了晃。

　　这四艘庞然大物的定期更换需求，加起来是个什么体量，您心里应该有数吧？而且这技术，目前全天下也就您这儿能拿得出二十三兆帕的逆天参数。以后这军工订单，您就擎等着拿吧，南郊钢铁想不发财都难！

　　欧冶匪接过烟点上，深吸了一口，青烟在白炽灯光下散开。

　　成，吴所，有您这句话，那我可就让厂子里的兄弟们开始做准备了。大钱不指望，能让兄弟们年底多吃几口肉就行。

　　此时，千里之外，首都。

　　保密大楼的一间办公室内，只有头顶的吊扇发出单调的旋转声。

　　大红色的保密电话安静地蹲在桌角。

　　钟怀瑾正埋头在一堆红头文件里，手里的红蓝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勾画着。他两鬓斑白，但那一双眼睛却深邃得像是一口古潭。

　　‘咚咚咚！’

　　一阵急促而毫无规律的敲门声打破了办公室的宁静。

　　还没等钟怀瑾开口，办公室的木门就被‘砰’的一声推开了。

　　冯少阳浑身是汗，皮鞋上还沾着南郊市郊外的黄泥，风尘仆仆地冲了进来。他胸口剧烈起伏着，一双眼睛里闪烁着近乎癫狂的光芒。

　　钟怀瑾拧了拧眉头，把手里的红蓝铅笔往桌上一搁，声音沉稳中带着不怒自威的威严。

　　少阳，你也是个老兵了，毛毛躁躁的像个什么样子？南郊那边查得怎么样了？是不是出什么纰漏了？

　　冯少阳两步抢到办公桌前，连气都顾不上喘匀，一张嘴，声音里全是因为极度兴奋而产生的颤音。

　　钟老总！没出纰漏！大喜事儿啊！

　　他猛地从怀里掏出那份皱巴巴的检测报告和南郊钢铁的中标通知书，双手颤抖着往前一递。

　　航母阻拦索的事儿……成了！咱们自己造出来了！而且，指标远超军标！

　　钟怀瑾听到‘成了’这两个字，整个人也是一震。

　　他那双常年不公开发笑的眼睛里，罕见地掠过一抹亮光，随即长身而起，绕过宽大的办公桌，快步走到会客区的沙发旁，一把夺过了冯少阳手里的报告。

　　二十三兆帕？出厂价只要八十万？

　　钟怀瑾只看了一眼，双手便不自觉地捏紧了纸张，那张威严的脸上，肌肉也跟着微微颤动起来。

　　这报告……确凿无误？

　　千真万确！303所现场测出来的，吴朝晖亲自带队盯着呢！

　　冯少阳重重地点头，声音响亮。

　　办公室里，钟怀瑾捏着那张轻飘飘的纸，良久无言，只有他胸口那剧烈的起伏，昭示着这位军方巨擘此刻内心的惊涛骇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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