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皮鞋踩在水磨石地砖上发出空洞的闷响。

　　冯少阳走在最前面，脊背绷得挺直，步子迈得又急又硬。他冷不丁在通往后山仓库的拐角处停下脚，转过身，一双锐利的眼睛死死锁在后面的欧冶匪身上。

　　欧冶匪，我再问你一遍。你这批钢索给鹰酱供货的底我都摸清楚了，你还敢咬死说和军工没关系？跟科工委玩心眼，你想过后果没有？

　　欧冶匪嘴里正含着一颗薄荷糖，‘嘎嘣’一声咬得粉碎。他歪歪斜斜地往墙上一靠，两手插在裤兜里，叹了口气，脸上的表情显得特别冤枉。

　　哎哟我的亲司长，您这非得往我头上扣这通敌的帽子，我这小脖子真扛不住。什么军工不军工的，我欧冶匪要是跟那帮洋鬼子的军方有半毛钱牵扯，我出门直接让大卡车撞了成不成？那就是一帮做深海吊装的老外，给钱痛快，参数要得刁钻了点。我一个开小破厂的，能有这胆子和军方眉来眼去？

　　冯少阳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显然不信。

　　还没等他再次开口，长廊尽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像是有人在一路狂奔，鞋底板在水泥地上摩擦出刺耳的尖啸。

　　欧总！大喜事儿啊欧总！

　　卫忠文这会儿本来应该在前面仓库候着，却不知从哪儿抄近道绕了回来。他手里死死攥着一张盖着鲜红公章的‘A4’纸，跑得气喘吁吁，一张老脸涨得通红。

　　由于冲得太猛，他差点和最前面的科工委随行检测人员撞个满怀。

　　欧总！成了！咱们厂子这回真要发了！

　　卫忠文一边抹着脑门上的汗，一边把那张纸在空气里抖得哗哗直响，扯着嗓子大喊。

　　科工委的标串上了！就用咱们仓库里那150根滞销的定制钢索！人家中标通知书都下来了！

　　空气里只剩下走廊尽头安全通道门缝里灌进来的冷风声。

　　没人说话，只有消防通道的应急灯发出一阵极轻微的滋滋声。

　　冯少阳手一哆嗦，手里捏着的保温杯翻了，半杯温水泼在裤腿上，他却浑然不觉，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张纸，活像看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怪物。

　　欧冶匪的眼皮子也跟着猛地一跳。他瞅着卫忠文那冒失劲，气得牙根直发痒，上去就往卫忠文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

　　胡说八道什么玩意儿！谁让你去投科工委的标了？你瞎凑什么热闹！

　　欧冶匪把手一伸，没好气地夺过那张纸。

　　我什么时候让你碰科工委的标了？嫌咱们这厂子不够热闹是吧？没看见这儿正接待首长呢吗？

　　卫忠文被拍得缩了缩脖子，但脸上的兴奋劲一点没减，有些委屈地揉着脑袋嘟囔。

　　欧总，您之前不是愁那150根被鹰酱退单的钢索砸在手里，天天念叨着库房占地方吗。我前几天在网上瞅见科工委发的那个公开招标书，我拿参数一比对，好家伙，跟咱们仓库里那150根定制钢索一模一样！不仅一样，咱们的性能指标还比他们要求的抗拉强度高出了一大截！

　　卫忠文越说越来劲，手指头在纸上使劲点了点。

　　我估摸着反正也是砸在手里，就死马当活马医，用咱们‘南郊钢铁’的名义投了个标。谁知道今天一早，人家中标通知就直接顺丰快递过来了！这可是国家项目，白捡的钱啊！

　　拿来给我看看！

　　冯少阳两步跨上前，一把从欧冶匪手里夺过那张纸。

　　那确实是科工委‘NO-303’号科研攻关项目配套材料的中标确认函。

　　上面的大红公章清清楚楚，落款处写着：南郊市南郊钢铁厂，特种高强钢索，规格符合标书‘A-01’标准，特此通知。

　　冯少阳把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感觉自己的常识在这一瞬间彻底崩塌了。他扭过头，死死盯住卫忠文，说话的声音都变了调。

　　你刚才说，你们投这个标，用的是哪批货？

　　卫忠文直截了当地一梗脖子，显得理直气壮。

　　就仓库里那150根被弃单的货啊！原本是鹰酱那家公司定制的，后来他们非说不符合他们的民用标准，生生把订单给退了，定金都没退干净。我们前阵子还把样本送到省里的‘303研究所’做过国家级无损检测呢，检测报告就在这儿！

　　说着，卫忠文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出一份折得皱巴巴的质检报告，双手递了过去。

　　冯少阳身后的一个年轻检测员凑了过来，只扫了一眼那报告上的红章和数据，脸色顿时变得极其精彩。

　　冯司，这……这是咱们所里前几天接到的那份匿名送检样报告！这编号，这抗拉参数……2300兆帕！

　　那技术员把怀里的检测箱往地上一搁，指着报告最底下的一行签名，连说话都结巴了。

　　当时所里还以为是哪家保密军工单位弄出来的最新成果，正满世界找这个送检人呢！原来……原来就是他们送来的！

　　走廊里又一次陷入了死寂。

　　冯少阳感觉自己太阳穴两侧的青筋狂跳。

　　他们大老远从京城带着人马杀过来，又是突击检查，又是扣帽子，一路上把‘防间防谍’的调门拉到了最高，怀疑南郊钢铁是在给国外军方提供什么见不得光的战略级物资。

　　结果到头来，这批性能逆天的钢索，是因为被鹰酱厂家‘弃单’，成了南郊钢铁最头疼的‘滞销库存’。

　　而南郊钢铁为了把这批滞销货给处理掉，还顺手把科工委一直找不到的‘救命标书’给中了。

　　欧冶匪瞅着冯少阳那红白交替的脸，心里也把这来龙去脉给盘明白了。

　　得，闹了半天，敢情这‘洋客户’退掉的垃圾，和您这儿抢着要的宝贝，是同一种东西。

　　欧冶匪拍了拍衣角，忍不住乐了，语气越发显得吊儿郎当。

　　冯司长，您瞧这事儿闹的。我们这可真不是通敌，我们这就是纯粹的清库存。这150根钢索，您要是觉得不合适，咱这中标通知就当放了个屁，我们这就去申请撤回，绝不给国家添乱。

　　撤回？你敢撤回一个试试！

　　冯少阳眼睛一瞪，嗓门瞬间提高了八度。他一把将那份质检报告和中标通知死死铺在胸口，活像个护食的老母鸡。

　　不核对了，后山仓库也甭去了。

　　冯少阳看着欧冶匪，脸上的冷硬和防备早就飞到了九霄云外，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执着的狂热。

　　正式自我介绍一下。我是国家科工委特种装备司司长、航母阻拦索国产化项目负责人，冯少阳。

　　他猛地转过身，对身后的随行人员大声吩咐。

　　立刻通知303所的对接组！把咱们带过来的特种军工供货许可合同全拿出来！还有那个军工资质审批表，当场办手续！

　　这批货，科工委全要了！一根都别想少我的！

　　欧冶匪瞧着冯少阳那副要把南郊钢铁生吞活剥的架势，有些牙疼地砸了咂嘴。

　　成，既然您这么瞧得起咱们厂子这堆滞销货，那咱就按规矩办。卫厂长，去把茶泡上，咱也别去仓库吃灰了，回会议室好好算算这笔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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