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兴县农机厂的二号展厅里，光线有些昏暗，空气里飘着股浓重的橡胶和劣质防冻液的味儿。那张掉了漆的红木展示台前，欧冶匪正大喇喇地靠在上面，手里捏着个一次性纸杯，冲着面前一沓厚厚的俄文出口台账努了努嘴。

　　“两位领导，咱大兴县办事向来是规规矩矩。您瞅瞅这底单，‘极寒地区高纬度农用代步工具’，出口退税和报关手续清清楚楚，没占国家一分钱便宜。北边那嘎达天寒地冻的，老百姓冬天出门买个大白菜、接送个孙子上学，买不起小轿车，可不就得指着咱这便宜皮实的代步车暖和暖和嘛。”

　　宋国忠没接他的话茬，有些粗糙的指头在台账最后一页的红公章上碾了碾，眼神跟刀子似的在展厅里并排停放的三辆‘老头乐’上刮过。

　　“欧冶，你跟我在这一套一套的没用。你这车要是只用来买菜接孩子，车顶上那四个预埋的膨胀螺栓底座是干嘛用的？那钢板厚度，连7.62毫米的步枪弹都打不透，哪家老百姓买菜怕被人在街上打黑枪？”

　　吴向前此时正面色铁青地蹲在旁边，手里举着个军用规格的平板电脑，屏幕上正放着一段远东某军区刚流出来的军演高清视频。视频里，一辆涂着泥巴色迷彩、车头顶着个硕大防撞梁的小车，正呲着牙在没过半个轮子的西伯利亚泥沼里狂飙，发动机的嘶吼声隔着喇叭都震耳朵。

　　“老宋，你过来看这个。”

　　吴向前招了招手，手指在屏幕上定格，然后又把展厅里那辆挂着‘坦克30’塑料标牌的黑色代步车拍了个照，两张图在软件里一重合，红色的轮廓线几乎百分之百完美重叠。

　　“车宽1米42，轴距1米85，连那两个标志性的塑料倒车镜底座都一模一样。欧冶，俄军远东近卫突击旅刚列装的‘前沿轻型突击载具’，和你这展厅里摆的‘坦克30老头乐’，你跟我解释解释，怎么就长了一张脸？”

　　吴向前直起身子，死死盯着欧冶匪，眼镜片后面闪着锐利的光。

　　欧冶匪吸了咂嘴，有些嫌弃地把纸杯里的残茶泼在水泥地上，不急不缓地说道。

　　“哎哟，吴司长，这天下长得像的物件多了去了。要照您这么说，满大街的长城哈弗还跟皮卡神似呢。人家毛子买回去，那是人家的自由。他们要是觉得咱这车漆好看，非得开着去演习露个脸，我一个卖代步车的总不能跨国去掀人家车盖板吧？这不合规矩啊。”

　　“你小子少在这揣着明白装糊涂！”

　　宋国忠一步跨到那辆外壳漆黑、造型方正的‘坦克30’跟前，大手用力拍了拍引擎盖，发出‘当当’的沉闷金属声。

　　“这根本不是塑料件，这是特种冷轧高强度钢板！还有，这辆叫‘兜里南’的，后斗直接预留了标准的军用货箱紧固件，载重1.2吨，拉一个基数的炮弹轻轻松松。最邪乎的是这辆‘绝望U8’，纯电四驱，底盘塞了双层防水装甲，机舱盖下面那套直流逆变系统，正正好好能带得起大功率的前沿战术跳频电台。你这是做民用车？你这分明是按着毛子陆军的装备需求，把突击、运输、通讯三款功能全给占齐了！”

　　宋国忠越说越气，指甲盖在‘绝望U8’的电瓶舱锁扣上抠得咔咔响。他干了一辈子国安和装备核验，就没见过胆子这么肥的街溜子，把军用模块塞进老头乐里，还堂而皇之地摆在农机厂展厅里卖。

　　眼瞧着底裤都被这俩老狐狸给扒干净了，欧冶匪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把手往劳保服兜里一揣，吊儿郎当晃荡到两人中间。

　　“行行行，您二位眼睛毒，我认栽。实话跟您二位交个底，打去年开春到现在，北边那帮买家前前后后从咱这拉走了差不多六千辆。咱这都是正经的外贸单子，一辆车成本才合人民币两万块钱。您想想，毛子要是从正规军工渠道买一辆同级别的轻型伞兵突击车，没个三十万美金下不来。在我这，两万块钱一辆，他们买回去就算当一次性消耗品用，坏了直接扔路边不心疼，性价比直接拉满，人家能不乐意要吗？”

　　“六千辆……”

　　吴向前眼皮猛地一跳，感觉脑仁儿针扎似地疼。六千辆全地形越野载具，这要是放在任何一个局部战场上，都足够武装好几个机动突击旅了。最关键的是，这批玩意儿全是通过民用代步车的手续，在海关的眼皮子底下、合规合法地运过去的。

　　“老吴，这账不用算了。自来水管做火箭筒，拖拉机改防雷车，现在连老头乐都成了人家的直升机机降突击车。临阳这帮家伙，是在咱眼皮子底下，把整个民转军的产业链给玩闭环了啊。”

　　宋国忠深深看了欧冶匪一眼，那眼神里有震惊，有荒诞，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出的复杂情绪。大兴县这颗雷，已经大到了他们这个考察团根本捂不住的地步。

　　吴向前把平板电脑塞回包里，脸色异常凝重地拍了拍宋国忠的肩膀。

　　“不看了，大兴县这水太深，再看下去，咱俩连回京的机票都得砸手里。通知小张他们，今晚临阳市府安排的那个什么招待晚宴，直接推了。所有人立刻回宾馆，把门锁死，把这两天的所有证据汇总，连夜拟定回京汇报的口径。”

　　“成，听你的。”

　　宋国忠重重点头，转身就往展厅大门走去。

　　“哎，两位领导，这眼看着都到饭点了，厂里刚杀的猪，不尝尝再走？”

　　欧冶匪冲着两人的背影扯着嗓子喊了一句。

　　“留着你自己吃吧！欧冶，你小子这几天给我在厂里老实眯着，要是敢偷摸出国，老子直接让人封了你这小破店！”

　　宋国忠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两人的脚步急促得像是在躲避什么瘟神。

　　半个小时后，大兴县农机厂门口。三辆黑色奥迪和一辆中巴车在飞扬的尘土中急踩油门，连临阳市府派来引路的警车都没等，直接一记地板油朝着南郊市区方向绝尘而去。

　　临阳市府大楼。市长张泰正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手里端着杯刚泡好的普洱，眼皮子直跳。

　　“市长，不好了！”

　　秘书连门都没来得及敲，一脸惨白地闯了进来，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慌乱。

　　“考察团那边刚打来电话，说是行程有变，今晚的汇报总结和晚宴全部取消。他们……他们已经直接回了驻地宾馆，而且把市府派过去的联络员全都挡在门外了。”

　　张泰手一哆嗦，滚烫的茶水直接泼在了手背上，疼得他嘴角猛地一抽。他顾不上擦水，一把揪住秘书的领子，眼珠子瞪得溜圆。

　　“你说什么？取消了？连个招呼都不打就回宾馆了？顾修然那小子到底跟他们说什么了？”

　　“不知道啊，考察团从农机厂一出来，脸色就没一个好看的。听说发改委的吴司长在车上连砸了两个纸杯。”

　　秘书额头上全是冷汗。

　　“坏了，这回是真要出大乱子了……”

　　张泰脸色瞬间白得像一张纸，在办公室里转了两圈，猛地一拍桌子，冲着秘书吼道。

　　“快！去通知分管工业的刘副市长，还有工商、外贸、税务的局长，让他们十分钟之内，把顾修然那几家企业的全部备案资料，一寸不差地给我翻出来！每一笔账目，每一份出厂合格证，都要给我查得干干净净！我们市府绝对没有支持、默许甚至知晓他们搞任何军事改装的记录，明白吗？这锅，临阳市府绝对不能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