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甩锅与暂缓的报告
京沪高铁的高级商务车厢里,空调冷气吹得有些足。吴向前和宋国忠并排靠在宽敞的真皮座椅上,车窗外的华北平原像是一幅拉了焦距的绿底画布,打着旋儿飞速往后退。
车厢里安静得厉害,只有车轮撞击轨道的沉闷‘嗒嗒’声。几个考察团随行的年轻小伙子正抱着笔记本电脑,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噼啪乱响,时不时抬眼瞅瞅前面这两位脸色黑得像锅底的领导。
“吴司,南郊市那边的出海口退税记录、大兴县农机厂的全部出口报关单,还有那几个跟远东做‘农机具’买卖的皮包公司底册,全都对上号了。”
一个秘书小声打破了沉默,递过来一沓刚用便携打印机吐出来的材料。那白纸黑字上,红艳艳的报关章多得晃眼。
吴向前接过那沓纸,指尖在‘多功能全地形林业代步车’那几个字上使劲搓了搓,干涩地笑了一声。
“林业代步车。这欧冶匪的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把这玩意儿运到连棵树都长不出来的西伯利亚冻土上,去给毛子的近卫旅砍柴火?这账要是递到上面去,科工委那帮老爷子非得把桌子拍碎了不可。”
宋国忠没吭声,只是把手里的茶杯往旁边的小桌板上一顿,眼神里满是无奈。
“这案子要是搁在平时,按违规军售办,枪毙他三回都够了。可你看看这数字,光是去年一整年,这小子通过大兴县农机厂给国家创汇这个数。”
宋国忠伸出右手,五个指头在吴向前眼前晃了晃,又翻了翻。
“这还没算他走海运过去的那批‘重型农用挂车底盘’。老吴,这小子是用买白菜的本钱,给北边送去了一个半机械化步兵师的机动运力。这可是真金白银的美元外汇,全走的是正经的银行结算渠道。咱们要是真一刀切把这小破店给封了,先不说北边那位买家得跟咱们急眼,光是财政那边,也得肉疼好一阵子。”
吴向前摘下眼镜,捏了捏酸胀的眉心。
“两套汇报方案。回京之后,先看看首长们的风向。能保,就尽量把这小子的违规往‘民企探索外贸新途径’上靠,创汇是事实,谁也抹不掉;如果风向不对,咱们再把这些材料原封不动交上去。”
正当高铁在铁轨上狂飙的时候,千里之外的南郊市府大楼里,气氛却像是被冰水浇了个透。
张泰在办公室门外的公共走廊里走得极快,皮鞋后跟撞在锃亮的地砖上,发出‘咯噔、咯噔’的急促声响。他的西装领口微微歪着,脑门上亮晶晶的都是汗,全然没了平时下基层视察时的那种沉稳劲儿。
“哎哟,张市长,您可算回来了!”
主管招商的副市长从旁边的会议室里小跑着迎了出来,手里还拿着一份红头文件,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
“这次考察团去大兴县,对咱们市的‘产业转型明星示范企业’评价怎么样?我看刚才吴司长走的时候,连总结会都没开,是不是上面直接给咱南郊定调子了?今年的年度绩效评比,咱们招商局是不是稳拿全省第一了?”
张泰脚下一滞,眼角狠狠抽搐了一下。他看着面前这个满脸堆笑、还做着升官发财美梦的副手,心里恨不得一脚踹过去。
还绩效第一?老子这顶乌纱帽现在都快被欧冶匪那个街溜子给一板砖拍飞了!
“还行吧。评比的事,省里和部委自有考虑,不好瞎猜。等上面正式通知下来,该知道的自然就知道了。”
张泰眼皮都没抬,含糊其辞地丢下这么一句,身子一拧,直接绕过副市长,快步闪进了自己的独立办公室。
门‘嘭’的一声被死死反锁。张泰浑身脱水似地瘫在办公椅上,领带被他粗暴地一把扯了下来,随手扔在一旁的盆栽里。
他颤着手从兜里摸出烟盒,火机连打了几下才点着,青白色的烟雾瞬间在屋里散开。
“欧冶匪啊欧冶匪,你特么这是要把天给捅个窟窿!”
张泰狠狠嘬了一口烟,自言自语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尖锐。他怎么也想不到,一个倒闭了快十年的大兴县农机厂,在欧冶匪手里捣鼓了没几天,竟然成了毛子陆军的编外军工厂。
那‘坦克30’、‘绝望U8’,哪一辆是用来耕地刨土的?那分明是长了轮子的微型军火库!
“这锅我可不能背,南郊市府也背不起。”
张泰掐灭烟头,双手在键盘上疯狂地敲击起来。他必须赶在考察团的正式报告交到京城之前,把临阳市府的责任择得一干二净。
‘……关于大兴县农机厂涉嫌违规出口机械设备一事,市府各级职能部门在日常监管中,始终严格执行国家进出口贸易相关法律法规。该厂负责人欧冶匪,在未经行业主管部门审批、未取得相关特种设备资质的情况下,私自对其研发的民用产品进行非合规改装,并以‘农用、代步’等虚假类目隐瞒外贸监管部门,性质极其恶劣,系个人严重违规行为……’
看着文档里逐渐成型的字句,张泰紧锁的眉头才算松了半分。只要把这定性为‘企业个人瞒报违规’,他这个当市长的最多也就是个监管不力的连带责任,不至于被一撸到底。
翌日上午,首都,某部委办公大楼。
吴向前和宋国忠手里各攥着一个厚厚的档案袋,坐在部委首长办公室外的等候区沙发上。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路过的机要秘书皮鞋擦过地毯的微弱沙沙声。
“老宋,待会儿进去,要是钟老直接黑了脸,你那第二套方案可得压实了。咱们手里的这些出厂合格证和外汇入账单,能少拿一张是一张,真要把欧冶匪这小子定性成私自出口军火,那指定坏不了维修店的小破店得直接拉警戒线。”
吴向前压低声音,身子往宋国忠那边侧了侧。
“我心里有数。”
宋国忠摸了摸胸口内侧口袋里的报告,苦笑了一声。
“我比你更想保这小子。国安十七局这几年缺经费缺得厉害,要是能把这小子的大兴县农机厂编进咱们的‘军民融合外贸示范基地’,以后那帮毛子再想要什么,直接走我们的账,省得他天天跟个街溜子似的,大半夜在小破店里敲铁皮。”
话音未落,办公室厚重的红木大门突然被人从里面一把推开。那门板撞在墙边的橡胶防撞垫上,发出‘嘭’的一声闷响。
“徐爱民!你脑子里装的都是浆糊吗?兵装集团这么大个摊子,你就是这么给我当家作主的?”
一声暴怒的断喝,像是一记惊雷,直接从办公室里炸了出来。这声音太熟了,震得等候区沙发上的吴向前和宋国忠浑身皮肉一紧。
钟怀瑾。这位平时向来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老爷子,此刻的嗓门大得能把走廊的吊灯震碎。
“首长,这事我们真在查,是下面工厂在报废销毁环节……”
兵装集团老总徐爱民的声音隔着门缝传出来,带着一股子快要哭出来的腔调,沙哑得不像话。
“查?你还有脸跟我说查?六千把95式步枪的退役零件!那不是六千个螺丝钉!那是能拼出整枪来的核心构件!就这么大喇喇地从你们兵装旗下的废品回收线漏到了境外黑市上!你这个老总要是干不了,现在就给老子写报告,去干休所烧锅炉去!”
钟怀瑾的声音越来越高,紧接着是‘啪’的一声脆响,似乎是厚厚的一叠文件被狠狠甩在了徐爱民的脸上,纸张在半空中散落的哗啦声清晰可闻。
“全部按走私军火罪彻查!涉案的人,不管是谁,背景有多硬,有一个算一个,全部抓起来!国法不容,军纪不容!”
等候区里,吴向前和宋国忠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一抹骇然。
六千把95式的零件流入黑市,这在我国的军工体系里,等同于天塌了的大案。这时候进去汇报欧冶匪私改‘老头乐’卖给毛子军方,简直就是自己把脖子往钟怀瑾的断头台上送。
宋国忠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了吴向前正准备起身的膝盖,疯狂地给他使眼色。
“老吴,把大兴县那份报告塞回去。现在进去,那小子绝对连渣都不剩。”
吴向前也是老江湖,二话不说,直接把手里写着‘南郊市大兴县农机厂考察情况’的红头档案袋往屁股底下一塞,整个人往沙发背上一靠,顺手端起杯凉透了的茶水,假装自己只是来送文件的。
第191章 搂钱的沙子,泼天的富
办公桌后面的红木椅子里,钟怀瑾一张脸绷得跟块冷铁似的,手里的钢笔重重在桌上一点,发出夺的一声闷响。
“兵装集团的零件能流到黑市打自己人,你们一个个是干什么吃的?”
徐爱民在桌前站得笔直,头低得恨不得塞进裤裆里,大衣后背瞬间被冷汗洇透了一大片。他连半个字都没敢辩解,麻溜地打了个立正,转身就往办公室外走,那脚底板在木地板上蹭出的动静,活像是个逃荒的。
随着门板轻轻合上,屋里重新静了下来,只剩下墙上那台挂钟嗒嗒地走。
钟怀瑾抬眼扫了下桌前站着的国安十七局局长宋国忠,眉头拧成了一个结。
“中东的火炮案查了三个月,到现在连个源头都摸不到?宋国忠,你给我说实话。”
宋国忠摸了摸鼻子,有些牙疼地吸了口气,眼神往旁边飘。
“首长,这事儿吧,真不是我们磨洋工。目前查出来的情况是,那些东西走的全是民用物资的道儿。建材、农机,乱七八糟的民用配件在国外倒腾了好几手,最后不知道怎么就落到那帮中东大胡子手里了。至于具体的国内源头,真还在核实。”
“哼,民用物资。”
钟怀瑾冷笑了一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民用物资能把人家的正规军打得满地找牙?少跟我在这儿扯犊子。”
坐在右侧客座上的周建安这时把手里的一份报表递了过去,不咸不淡地插了一嘴。
“首长,我这儿倒是刚拿到一份南郊市近三个月的经济数据。有点意思,南郊市在这三个月里,工业总产值、钢铁消耗量,还有出口创汇额度,跟坐了火箭似的往上蹿,同比增长了整整百分之三百二十七。而且报关单上登记的,全是什么建材、农机、民用车辆。吴司长,你们考察团在南郊待了整整一周,不可能什么都没瞧见吧?”
谢主任也把身子往前凑了凑,盯着吴向前。
“老吴,你们发改委去大兴县搞专项调研,连个动静都没带回来?南郊这块地皮上,到底在倒腾什么猫腻,你这当团长的心里没点数?”
吴向前站在办公桌左侧,脑门上密密麻麻全是细汗。他瞅了瞅宋国忠,又瞅了瞅桌上那份刺眼的经济报表,心里把宋国忠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个遍。
这老狐狸,想把锅甩给民用渠道,结果人家周建安连报表都拍到桌子上了。
“这个……谢主任,南郊的情况确实有点特殊。”
吴向前支吾着,手指下意识地捏紧了公文包的拉链。
“特殊?有多特殊?”
钟怀瑾一拍桌子,声音低沉了下去。
“吴向前,你也是老同志了,跟我在这一唱一和的打太极?南郊到底怎么回事,说!”
眼瞅着钟怀瑾真要动火,吴向前知道这事儿彻底捂不住了。他叹了口气,把心一横,伸手拉开公文包,从里头掏出一叠厚厚的文件,双手搁在了钟怀瑾的办公桌上。
“首长,所有考察记录和实地核实的数据,都在这份报告里了。我可以担保,里面的每一个字、每一个案例,都是我亲眼核实过的,绝无半点虚假。您……您还是自己看吧。”
钟怀瑾淡淡扫了他一眼,伸手扯过报告,顺手扔了一份给旁边的谢主任。
屋里没了声音,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第一页,是南郊大兴县‘指定坏不了维修店’的经营主体变更为外贸出口单位的记录。
第二页,是详细的产品出口类目和技术改造方案。
钟怀瑾的视线落在第一行,眼皮子就没来由地跳了一下。
‘无缝钢管及民用化肥制备外销套件,出口方向:中东。’
‘液化气钢瓶及多功能底座改良件,出口方向:中东。’
‘重型多功能履带式装载机改造套件,出口方向:中东。’
看到这,钟怀瑾指尖夹着的烟直接戳在了烟灰缸边上,烟头歪在一边,他也没去扶,只是把报告拿近了些,继续往下看。
旁边,谢主任翻着报告的手开始抖。他越翻越快,最后索性站了起来,死死盯着那一页页精细的改装图纸和成本核算表,喉咙里发出一声变了调的动静。
“钢管加化肥,做成一五零重巡航火箭弹?煤气罐塞上钢珠炸药,配上尾翼就是重型迫击炮?还有这装载机,焊上钢板,加个遥控,成自走炮了?”
谢主任转过头看吴向前,声音都在发颤。
“老吴,你管这玩意儿叫民用农机?”
“谢主任,这图纸上的东西,在大兴县那小破店里,全登记的是民用建材和车辆配件。”
吴向前苦着脸,摊了摊手。
“而且,人家手续齐全,完全符合民品出口的所有流程。最关键的是……这玩意儿的价格,便宜得跟白送一样,偏偏利润高得吓人。”
钟怀瑾没说话,他已经翻到了报告的最后一页,那是南郊近三个月的出口结汇账目。
在最终结汇纯利润那一栏里,一个红色的数字被用圆珠笔重重地画了个圈。
那个数字后面挂着一串让人眼晕的零。
一亿三千万。
而且,结汇单位是清一色的外汇。
“一亿三千万……纯利。”
钟怀瑾轻轻吐出一口气。他把那半截烟头掐灭在茶杯里,发出刺啦一声轻响。
这位在军工和防务战线上干了大半辈子的老总,此刻看着那份盖着大兴县红公章的报告,整个人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沉默。
国内兵装集团那些正规军厂,天天喊着经费紧张,为了几个点的研发资金能扯皮半年。
结果南郊一个开电器维修店的小年轻,倒腾点煤气罐和老头乐,短短三个月时间,硬生生从那帮狗大户手里抢回来一个多亿的外汇?
这踏马已经不是搂钱了。
这是天上的财神爷直接在大兴县开了个自来水龙头,往下滋美金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