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阳钢铁厂区展厅里，白炽灯打在擦得锃亮的钢管样品上，晃得人眼晕。空气里那股子生铁和防锈油混合的味儿还没散，刚才库房里的火药味又无缝衔接了过来。

　　欧冶匪没带考察团去什么高大上的会议室，直接在展厅正中间那张大红油漆的条案前站定了。他跟回了自己家炕头似的，大咧咧地往那儿一坐，伸手从兜里摸出一叠用牛皮纸粗糙装订的册子，啪地往桌上一拍。

　　“诸位领导，大老远来一趟不容易，光听我在这儿空口白牙地白活，估计你们回去报告也不好写。来，瞧瞧这个，这是咱们胜利防务近半年的中东订单台账。账目绝对干净，每一笔都去海关和税务备案了，连一分钱的灰色收入都没有。”

　　吴向前往前迈了一步，伸手把那叠台账拿了过去，宋国忠也黑着脸凑了过来，一双招子跟鹰隼似的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上扫。后面十几个发改委的干事赶紧伸长了脖子，连手里的钢笔帽都拔开了，就等着记下什么惊天动地的创汇奇迹。

　　可吴向前刚翻了两页，眉头就拧成了一个疙瘩，越往后翻，那眼皮子跳得就越厉害。

　　“小欧，你这账目……是不是拿错了？”

　　吴向前指着台账上用红笔标注的几个大类，抬头看着欧冶匪，脸上的神色有些古怪。

　　“我看看。”

　　宋国忠一把夺过账本，打眼一瞧，脸色顿时变得比锅底还黑。

　　“这上面写着，畅销的四分镀锌管、做发射药的白糖和特种化肥，这些在订单里居然只占了区区四成。剩下那整整六成，全是十寸大口径无缝钢管、报废农机配件，还有大兴县农机厂堆在库里生锈的铸铁轮毂？这玩意儿在咱们这儿连当废铁卖都嫌占地方，中东那些连路都认不全的大户，买这玩意儿回去能干什么？总不能指望着拿这些大铁管子回去当扁担挑，拿农机轮毂当飞盘玩儿吧？”

　　“哎，宋局长，您这话可就带偏见了啊。”

　　欧冶匪把腿往条案底下一伸，整个人往后一仰，吊儿郎当地晃荡着脚尖。

　　“人家大户也是要面子的，买回去干什么那也是人家的主权。不过您要是觉得我们是在求着人家买，那您可就大错特错了。实话告诉您，这叫‘配货’。在咱们胜利防务这儿，买卖可不是这么做的。他们想要那四成能上天的畅销货，就必须得把这六成的滞销货一起给老子拉走。”

　　“配货？”

　　吴向前一愣，旁边的几个干事也面面相觑，手里正记着笔记的笔尖直接在纸上划出了一道刺耳的长线。

　　“对，就是配货。跟外面商场里那些卖紧俏皮包、高档茅台的路数一模一样。”

　　欧冶匪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那副算计的小市民模样要多欠揍有多欠揍。

　　“中东那帮土豪手里攥着美金，满世界找能冒烟的铁管子和能炸的化肥。他们急，我们不急。我们定下的规矩极其简单：一吨火箭弹配套的四分钢管、五百公斤白糖化肥，这叫畅销套餐。你想买？行啊，先在旁边那堆十寸大口径钢管、农机轮毂里挑一吨半。买一吨畅销的，必须配一吨半滞销的。这个比例1:1.5，少一斤，那对不起，您哪凉快哪呆着去。畅销货一根都不单卖，爱买不买，不买后面排队送美金的多着呢。”

　　听到这儿，展厅里瞬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沉默。没人说话，只有墙上挂着的挂钟‘嗒嗒嗒’地走着。

　　宋国忠像是不信邪，当场从兜里掏出一个随身带的小算盘，噼里啪啦地拨弄了起来。他一边对账，一边嘴里念念有词，手指头快得都快起火星子了。

　　五分钟后，算盘珠子发出一声脆响，定格了。

　　宋国忠死死盯着那算盘上的数，又瞅了瞅台账上的利润那一栏，嘴角止不住地抽搐。

　　“吴团长，这数……邪了门了。”

　　宋国忠指着账本，声音里透着股子逻辑崩塌的荒诞感。

　　“如果单卖那些火箭弹发射管和白糖，虽然利润高，但因为我们产量有限，大兴县那些快倒闭的钢厂根本拿不到大头。可被他这么一配货，大兴县堆了十年的十寸滞销管、那些造烂了卖不出去的农机轮毂，全都按军品附加值的价格给溢价卖出去了！综合算下来，这套配货模式的整体创汇利润率，比单卖畅销品整整高出了百分之二十七！”

　　“你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这是把废铁当黄金卖啊！”

　　宋国忠合上账本，看欧冶匪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成了精的市井老狐狸。

　　“宋局长，您可别夸我，我会骄傲的。”

　　欧冶匪嘿嘿乐了，拍了拍屁股站起来，走到展厅那一根足有碗口粗、傻大黑粗的十寸钢管跟前，伸手在上面拍得‘咣咣’直响。

　　“其实啊，大户们也不傻。他们回去把这账算得比咱们还精。您看这十寸管子，标称是民用输水管道，可它钢骨厚实，内壁光滑。中东那地方，正规的迫击炮他们买不起，也买不到。可买回去我们这十寸管子，锯成一米二一截，尾巴上焊个底座，这特么就是最标准的土制迫击炮发射筒！”

　　“至于配货给他们的那些农机轮毂，拿回去用气焊一改，就是现成的炮架底座。还有那些堆在仓库里的工业废料，他们随便找个手工作坊，往煤气罐里一塞，外面缠上十几层钢丝和铁钉，屁股后面塞上白糖和化肥做底火。只要把这煤气罐往我们这十寸管子里一塞，点火，走你！”

　　欧冶匪两手一摊，比划了一个爆炸的手势，嘴里还自顾自地配了个音。

　　“轰！五百米开外，正规军的碉堡当场就得被掀个底朝天。这玩意儿要成本没成本，要技术没技术，坏了直接扔沙子里也不心疼。您说，这么好使的‘民用农具组合套装’，他们能不抢着要吗？在我们这儿是滞销货，到了他们手里，那就是保家卫国的底牌。这买卖，稳赚不赔，大家都局气。”

　　吴向前站在一旁，听着欧冶匪这套把落后产能与中东军工无缝闭环的‘鬼才逻辑’，整个人陷入了沉思。他的手指在条案上轻轻敲击着，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荒谬，渐渐转化成了无法掩饰的赞赏。

　　“好，好一个配货制！”

　　吴向前猛地一拍大腿，转过身看着身后那群呆若木鸡的干事。

　　“都愣着干什么？记下来！把这一条原原本本地记下来！这就是我们大兴县在民改军创汇路上的重大创新思路！什么叫转化落后产能？这就是！把国内卖不出去的积压物资，通过这种合规、合理的配套机制，直接转化为国家急需的外汇收益！这不仅是个买卖，这是给咱们国家的工业转型探出了一条新路！”

　　吴向前转过脸，看着欧冶匪，眼神里的欣赏已经不加掩饰了。

　　“小欧啊，你这套打法，确实让我们这帮坐在办公室里搞规划的人开了眼界。既然连最难缠的销路和产能问题都被你给配货配明白了，那我这当团长的，就更得去看看你嘴里那个‘民用农具研发中心’了。”

　　“得咧，吴团长，您就擎好吧。”

　　欧冶匪把耳朵后面的烟屁股拿下来往兜里一揣，乐呵呵地在前面带路。

　　“咱们厂里，刚巧还有一两批刚下线的‘民用输水管道配件’，我带诸位去车间，看看到底是怎么个‘民用’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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