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种库区里，排风扇的叶片还在嗒嗒嗒地转着。空气里除了机油味，又平白多出了一股子刺鼻的火药味——那是宋国忠脑门子上的火星子，快把这库房顶给顶穿了。

　　考察团那十几号发改委的干事，这会儿个个像被施了定身法，手里的钢笔尖悬在半空，连记笔记的手指头都僵了。刚才还一脸慈祥、准备把大兴县当成‘转型标杆’满天下宣讲的吴向前，这会儿眼皮子狂跳，直勾勾地盯着地上那架军绿色的‘民用防潮支架’，嘴唇蠕动了两下，半天没挤出一个字来。

　　也难怪他们这副德行。

　　国安十七局的情报库房里，这半个月就没消停过。中东那边发来的战地简报，跟不要钱的雪花片似的往宋国忠案头上砸。那些盘踞在戈壁滩上的地方武装，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了一批神仙火力，对着对面的正规军基地一顿狂轰滥炸。那铺天盖地的弹幕，把对面的防空系统都给当场干成了瞎子。情报部门连夜加班，顺着那些落在沙地里的火箭弹残骸、发射管碎片一路往回搂，排查了整整十天十夜，最后所有的线头、所有的供货渠道，居然全都鬼使神差地汇聚到了国内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地方——南郊市大兴县。

　　更让人血压升高的是，根据源头追踪，那些把中东大兵炸得满地找牙的火箭弹发射管，里面整整有八成，底子全特么是南郊市钢管厂出来的‘低压输水管’。

　　“欧总，你现在还有什么可编的？”

　　宋国忠往前逼了一步，一双鹰隼一样的眼睛死死扣在欧冶匪脸上，声音粗粝得像两块砂纸在对蹭。

　　“中东那地方，两个月里冒出来几万枚这种简易高爆火箭弹。我们在前线捡回来的发射管残骸，钢号、批次、甚至连管子内壁那点微小的防腐涂料成分，都跟你们胜利防务仓库里堆着的那些‘民用管道’一模一样！你敢说这事儿和你没关系？你敢说你不知道这玩意儿是拿去干什么的？！”

　　空气安静得像是一块生铁。

　　所有人的目光，这一刻全部集中在了欧冶匪身上。这位胜利防务的掌舵人，此刻正把身子松松垮垮地靠在一台半旧不新的车床边上，右手抄在夹克兜里，左手大拇指和小拇指正慢条斯理地掏着耳朵。

　　听见宋国忠这近乎审讯的质问，欧冶匪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只是把手指头凑到嘴边，轻轻吹了吹指甲盖上的耳屎。

　　“瞧您说的，宋局长。什么叫我和我没关系？您这话问的，太拿我当外人了。”

　　欧冶匪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那副吊儿郎当的气质瞬间把严肃的气氛搅了个稀烂。

　　“我承认啊，这有什么不敢承认的？那批货，100%是我供的。甭说八成了，只要是那地界儿上能冒烟的铁管子，您只管往大兴县查，少一根算我输。”

　　“你！”

　　宋国忠没料到这小子承认得这么光棍，一口气差点没上来，脸色憋得紫红。

　　“你还真敢认！私自出口武器部件，没有军品出口许可，你这是在犯罪！你这是要砸了咱们国家的涉外规矩！”

　　“哎，打住，您可千万别给我戴这么大一高帽，我这小脖子可撑不住。”

　　欧冶匪拍了拍屁股上的浮灰，溜达两步走到宋国忠跟前，指着那箱刚被扯开防潮膜的钢构件，一脸诚恳地开口。

　　“宋局长，咱们说话得讲证据。我们胜利防务可是正经的民营企业，纳税光荣户。我们报关出口的单子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无缝镀锌民用钢管’、‘户外大棚防潮支架’。所有的手续、所有的品类，全是在海关按规矩办的，没占国家一分钱便宜，也没漏过一分钱税。至于那些中东的老百姓，买回去之后是拿去接水管子，还是自己在管子里用皮鞋油和砂轮机刻出几道膛线当炮筒子使……”

　　欧冶匪一摊手，满脸都是无辜与憋屈。

　　“那跟我有什么关系？那我管得着吗？我总不能跨洋过海去，天天蹲在人家灶台底下，看着他们不许把这管子往天上架吧？再说了，我们每一个出厂的包装箱上，可都用最醒目的红油漆喷着免责声明呢——‘民用产品，严禁挪作军用’。这可是铁证！”

　　宋国忠气极反笑，指着那绿色木箱侧面那一排还没干透的红字，手指头都哆嗦了。

　　“免责声明？你特么用中文写的声明，中东那帮大字不识几个的土匪，他能看得懂中文？！你逗傻子呢？！”

　　“看不懂那能怪我吗？”

　　欧冶匪翻了个白眼，理直气壮地回怼。

　　“他们看不懂，那是他们当地基础教育没跟上，说明他们需要加强中文推广。怎么着，合着现在外国人看不懂中国字，也得赖在我们南郊市的乡镇企业头上？这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您说是不是，吴团长？”

　　突然被点名的吴向前眼皮抽搐了一下，张了张嘴，愣是没接上这茬话。

　　宋国忠这会儿已经是气得脑门子疼，他冷哼一声，猛地转头看向一直缩在后面的临阳市长张泰。

　　“张市长！你别在这儿给我装聋作哑！你们南郊市大兴县，是不是还有别的东西往外送？光有发射管，没有药，那管子顶多是个烧火棍！中东那些简易高爆火箭弹的装药，他们用的是糖化肥！你敢说你们本地没有这些配套？”

　　张泰冷不丁被点名，吓得一激灵，额头上冷汗刺啦一下就下来了。他下意识地看了看欧冶匪，又瞅了瞅脸色阴沉的宋国忠，只能抹着汗，硬着头皮哼哧。

　　“这个……宋局长，实不相瞒。咱们南郊市大兴县，确实有几家规模不小的白糖厂。还有……还有前几年转型的氮肥厂、磷肥厂。他们的产能确实……确实不小。这几年因为国内化肥饱和，他们一直指望着外贸出口呢。可……可那都是正经的农业物资啊，老百姓种地总得用吧……”

　　“种地？！”

　　宋国忠的声音拔高了八度，气得在原地转圈。

　　“他们用你们大兴县的白糖，加上化肥，稍微一加热熬制，做出来的就是能把坦克炸翻的‘白糖炸药’！发射管是你们的钢管，发射架是你们的防潮支架，连特么装药都是你们南郊市出口的白糖化肥！这叫什么民用产品？这特么是一条完整的、没有任何监管的、能直接批量制造重型武器的军工产业链！”

　　“胡闹！简直是胡闹！这要是传出去，合规性怎么办？国际舆论怎么办？！”

　　宋国忠转过脸，死死盯着欧冶匪，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欧冶匪倒是一点不虚，他斜着眼，看着气急败坏的宋国忠，脸上的笑意渐渐敛了去，吐字也变得慢条斯理起来。

　　“宋局长，您别跟我这儿扯什么国际合规。我是一个买卖人，我只知道，我们胜利防务这七个快要倒闭的厂子，现在有两万多个工人指着这个吃饭。我不偷不抢，把厂里那些堆在仓库里生锈的破铁管子、把地里卖不出去的甜菜白糖变废为宝，给国家换回了大把大把的美金。这怎么就成了胡闹了？”

　　他拍了拍身后的钢管，声音不高，却透着股子不容置疑的市井狠劲。

　　“只要能给国家创汇，能让工人吃饱饭，这叫局气。至于中东那些人怎么用，那是他们的自由。真要论起国际规矩来，大漂亮国满世界卖那些高精尖玩意儿的时候，怎么没见他们写个免责声明啊？”

　　“你这是诡辩！”

　　宋国忠指着他，还想再训斥，却被旁边一只有力的手掌，轻轻按住了肩膀。

　　“老宋，行了。”

　　吴向前缓缓走了过来。他脸上的震惊这会儿已经褪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老练、务实到极致的平静。

　　吴向前看着那一堆码放整齐的‘民用钢管’，又看了看旁边那个通体没有半点军工标识、全靠买家‘脑补组装’的精妙产业链，嘴巴动了动，似乎在强忍着笑意。

　　“吴团长！”

　　宋国忠有些急了。

　　“别急嘛。”

　　吴向前摆了摆手，把宋国忠拉到一旁，接着转过头，一双深邃的眼睛紧紧盯着欧冶匪。

　　“小欧啊，我问你个实诚话。这套‘民用大棚管’，你们胜利防务，一年能给咱们国家换回来多少外汇？”

　　欧冶匪挑了挑眉，伸出右手，五个指头在吴向前面前晃了晃，嘴角微微翘起。

　　“这个数。美金，现汇。而且是中东那些大户们，排着队、用现钞在海港直接交割。咱们大兴县的厂子，现在连信用证都不稀得收，就要绿油油的现钞。”

　　吴向前看着那五个手指头，眼神里有一抹极其亮堂的光芒一闪而过。

　　五个亿。在这个国内各行各业都憋着劲儿想赚外汇、却处处被西方技术卡脖子的节骨眼上，一个连工资都发不出的南郊市，光靠卖点钢管和白糖，硬生生砸出了这么大一个天文数字。

　　这特么哪里是胡闹？这简直就是搂钱的搂耙子！

　　“老宋，这事儿……你先放一放。”

　　吴向前转过身，脸色一肃，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调子。

　　“这怎么能放一放呢？吴团长，这已经涉嫌……”

　　“涉嫌什么？”

　　吴向前淡淡地打断了宋国忠的话，语气极其平稳。

　　“小欧说得对，他们厂子出口的确实是民用钢管。手续合规，流程合法，免责声明也写得清清楚楚。至于买家买回去怎么用，那是人家的主权，我们做买卖的，总不能强迫客户怎么生活吧？再说了，咱们国家现在各行各业都在搞活经济，创汇是重中之重。只要不违反咱们自己的法律，我们就得支持地方企业的发展。”

　　听到这里，宋国忠愣住了，嘴巴半张着，看着吴向前，又看了看欧冶匪，整个人有些认知错乱。

　　这……这特么也行？！

　　“小欧啊。”

　　吴向前没理会宋国忠那副见了鬼的表情，往前迈了一步，脸上又挂上了那种温和的笑容，甚至拍了拍欧冶匪的肩膀。

　　“你这个思路，很有启发性嘛。不过我很好奇，中东那些连路都认不全的大户，你是怎么跟他们建立起这么深厚的技术互信的？他们怎么就知道，你这钢管能和那些白糖化肥，配出这么大的动静来？”

　　吴向前的眼睛微微眯着，语气里虽然是询问，但那一股子想要摸底的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了。

　　欧冶匪把没点燃的烟屁股往耳朵后头一夹，冲着吴向前咧嘴一笑。

　　“吴团长，您这算是问到点子上了。其实啊，这过程说简单也简单。既然您诸位大老远来了，也别光在这儿看铁管子了。咱们胜利防务好东西多着呢，要不，我带您诸位去咱们大兴县的‘民用农具研发中心’转转？”

　　吴向前呵呵一笑，冲着身后那些还发愣的干事们招了招手。

　　“成啊，那就开开眼界。”

　　库房外的阳光这会儿正毒，洒在空地上，把那些绿色的木箱子照得直反光。

　　宋国忠站在后面，看着并排往外走的吴向前和欧冶匪，又看了看地上那架军绿色的‘防潮支架’，一咬牙，狠狠一跺脚，也只能快步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