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别问,问就是煤气罐和输水管的民用交响
南郊市大兴县农机厂的二号仓库门前,锁着婴儿手臂粗的锈铁链子。欧冶匪在前面走着,鞋底子踩在混着煤渣的黄泥地上,发出嘎吱嘎吱的钝响。
考察团这帮人黑压压地跟在后头,吴向前和宋国忠俩人并排,那眼神恨不得把欧冶匪那宽大的劳保服后背盯出俩窟窿来。刚才在展厅里听的那套‘配货理论’太他妈刺激了,以至于这帮天天跟红头文件打交道的干部,现在看这破破烂烂的农机厂厂房,都觉得里面透着股子阴谋的味道。
“诸位,慢着点儿脚底下,这地方平时少有人来,耗子都比别处肥两圈。”
欧冶匪从兜里掏出一大串黄铜钥匙,在一把挂锁上熟练地捅咕了几下。伴随着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两扇厚重的铁皮大门被轰然推开,一股子呛人的机油味和陈年老土的霉味扑面而来。
宋国忠一马当先跨了进去,一双招子跟探照灯似的在仓库里扫来扫去。可等他看清里面的陈设,整个人顿时愣在了原地。
没有想象中精密复杂的军工机床,也没有排成排的炮弹箱子。偌大的仓库里,只有三个巨大的水泥分区,里面密密麻麻、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小山一样的货品。左边是傻大黑粗的十寸无缝钢管,中间是码得像金字塔一样的四分镀锌管,而右边,则是一片绿油油、泛着漆光的新鲜煤气罐。
“小欧,你带我们来这儿,就看这?”
宋国忠围着那堆煤气罐转了两圈,伸手在一只罐体上拍了拍,发出‘咚咚’的闷响。
“不然呢?宋局长,您以为这儿藏着核弹头呢?”
欧冶匪踱步过去,顺手从旁边一根十寸管子上抹了一把黄油,在裤腿上蹭了蹭,吊儿郎当地开口。
“瞧瞧,这可都是正经八百的民用品。这十寸管子,是大兴县自来水厂指名道姓要的特粗输水干管;这四分管,是老百姓家里接自来水管子、搭黄瓜架子用的;至于这煤气罐,那就更不用说了,大兴县几万户居民做饭全指望它。我们厂作为本市优秀乡镇企业,替老百姓储备点儿生活物资,这很合情合理吧?”
“分着看确实合情合理。”
吴向前往前迈了一步,指着那堆积如山的货物,声音沉了下去。
“可你刚才在展厅里说,中东那些大户,买你这十寸管子是去当发射筒。那这煤气罐和四分管,又是怎么个‘配货’法?”
“得,既然您二位都是行家里手,那我也就不跟这儿卖关子了,咱现场上点儿科技。”
欧冶匪嘿嘿乐了,在衣服上拍了拍手,直接在地上蹲了下来。
“宋局,搭把手,帮我把那根一米二长的小号十寸管子抱过来,对,就墙角那根,别嫌脏啊。”
宋国忠没废话,过去单手就把那截百十来斤的钢管拎了过来,‘咣当’一声立在地上。
欧冶匪也不含糊,一弯腰,从旁边的配件筐里拎出一只特制的煤气罐。这罐子比国内常见的小了一号,但焊缝极厚。接着,他又从中间那一堆里抽出一根切成了半米长、两头带螺纹的四分镀锌管。
“各位领导,瞅准了啊,接下来是见证奇迹的时刻。”
欧冶匪蹲在地上,先把那只特制煤气罐的阀门拧掉,露出一个圆形的接口。然后,他拿起那根四分管,慢条斯理地往煤气罐底部的螺纹孔里拧。由于加工精度极高,四分管和煤气罐的接口咬合得严丝合缝,不一会儿就拧成了一个整体。
“这四分管里头,他们回去塞上咱们配货过去的白糖和特种化肥,这就是推进药筒。这煤气罐里头,他们装上工业废料和炸药,外面再缠上铁丝,这就是战斗部。”
欧冶匪一边说着,一边把这根接了‘尾巴’的煤气罐提溜起来,在半空中晃了晃,然后对准了那根立在地上的十寸大钢管,直挺挺地往下一插。
“嗖——”
“啪嗒。”
直径约莫二十五公分的煤气罐,其外径和十寸钢管的内径形成了一个近乎完美的物理气密配合,滑下去的时候,甚至能听到空气被压缩后排出的轻微嗤嗤声。
“您看,只要把这煤气罐往这十寸管子里一塞,底下的四分管正好顶在管底的击针上。点火,走你。这不就上天了吗?”
欧冶匪拍了拍手站起来,脸上挂着那种市井小贩特有的真诚微笑。
没人说话,只有仓库顶棚上吊扇叶片‘呼啦呼啦’切碎空气的声音。
宋国忠死死盯着那根被钢管吞没了一半、露出个绿色屁股的煤气罐,脸色从疑惑变成了震惊,最后直接扭曲成了一种荒诞的滑稽。他两步跨过去,一脚踹在钢管上,那粗重的十寸钢管晃都没晃一下。
“你这拼起来……这不就是一门大口径迫击炮吗?!”
宋国忠的声音猛地拔高,在空旷的仓库里激起一阵嗡嗡的回音。
“口径两百五十毫米!装药量保底十公斤!这他妈哪里是民用建材,这玩意儿一炮下去,正规军的三层防线都得被炸成平地!你管这叫输水管和煤气罐?!”
“哎哟,宋局,您这大帽子扣下来,我这小肩膀可抗不起。”
欧冶匪翻了个白眼,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嘴里吐着纯正的南郊市井腔调。
“我们厂只卖正经民用建材和生活用品。这十寸管是输水用的,煤气罐是生火做饭的,四分管是搭黄瓜架的,海关出关的手续上写得明明白白。至于大户们买回去,是非要把它们拼在一起放烟花,还是拿去刨地,那是人家的自由。人家中东老乡怎么组合是客户的事,我们胜利防务可不生产军火,连一颗底火都没卖过,您可不能冤枉好人呐。”
吴向前在旁边听得直揉太阳穴,这小子的诡辩逻辑已经到了无懈可击的地步。他绕着这尊‘民用迫击炮’走了两圈,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这种奇葩组合在国际市场上的杀伤力。
“小欧,你老实告诉我。”
吴向前转过头,神色严肃无比。
“之前发货过去的那些,中东那边的反应到底怎么样?别是买回去放了个哑炮,败了咱们大兴县的名声。”
“那不能够,咱们做买卖最讲究的就是回头客。”
欧冶匪从裤兜里摸出包大前门,抽出一根自己点上,吸了一口才慢悠悠地说道。
“之前给他们发了一批试用装过去。大户们反馈极好,说这玩意儿皮实耐操,在沙漠里埋个三年五载,挖出来照样能用。最关键的是精度和威力都够用,一万美金一套的成本,能打出正规军十万美金的效果。现在他们那边都拿这当传家宝,回头客特别多,天天在催货。所以我才定了规矩,买畅销的四分管和煤气罐,必须强制搭配这十寸管。不配货?成啊,后面排队送美金的能从大兴县排到南郊市市区去。”
听到这儿,吴向前的眼睛亮了。作为一个务实的干部,他不在乎这东西到底是水管还是炮管,他在乎的是能换回多少绿油油的外汇,能养活大兴县多少快要下岗的工人家口。
“小欧,你跟我透个实底。”
吴向前紧盯着欧冶匪的眼睛,声音里多了一丝迫切。
“你这套组合产品,现在的产能到底有多少?如果上面给你批更多的原料,你一年能出多少货?”
欧冶匪没立刻回答,而是夹着烟卷,带着众人溜溜达达地走到了仓库尽头的一块黑板前。那黑板上用白粉笔密密麻麻地写着一排排的数字和表格,最上头写着一行字:‘大兴县农机厂产能动态公示板’。
“吴团长,您瞧这儿。”
欧冶匪用夹着烟的手指头在黑板上戳了戳。
“目前咱们满产能运转,一年能出四十万个基数。当然了,这只是咱们厂子自己加工的极限。如果南郊市的运力能跟上,跨境物流不卡脖子,这产能随时还能往上提。咱们大兴县最不缺的就是闲置的铁匠铺子和下岗工人,只要订单管够,要多少有多少。”
“四十万个基数……”
吴向前倒吸了一口凉气。他虽然不是纯粹的军工出身,但也知道四十万个基数的土制迫击炮是个什么概念。这庞大的产能要是全部倾销到中东,那地方的武装势力怕是能把地皮都给犁一遍。
宋国忠在旁边更是听得连连摇头,整个人已经彻底被欧冶匪这天马行空的民改军思路给干沉默了。用最落后的民用产能,捆绑销售出最顶级的军工附加值,这小子不仅是个商业鬼才,简直就是个披着羊皮的战争贩子。
“行了,别这么看着我。”
欧冶匪把烟屁股在黑板边缘掐灭,乐呵地看着被震得一愣一愣的考察团。
“这迫击炮和煤气罐,不过是咱们厂里的入门级产品,赚点儿辛苦钱。吴团长,宋局长,既然大老远来了,要不我带你们去后院,瞅瞅咱们厂新研发的‘民用重型多功能装载机’?那玩意儿,才叫真家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