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白色的日光灯管在头顶发出细微的振动声，大兴县卫光渔具厂的简陋会议室里，空气有些发闷，弥漫着劣质皮革与生塑料的混合味儿。

　　沈默急得在水泥地上来回踱步，鞋底擦出刺耳的声响，手里那几张热敏纸报表已经被攥得变了形。

　　“这多出来的三千多支，原材料就要两百四十万，要是三天内拿不出现钱，供货商连一卷碳布都不会给咱们发。而且平台这边的违约金，能直接把咱这个新厂子给活活拖死。”

　　欧冶匪大马金刀地坐在会议桌主位上，顺手抄起桌上那个带盖儿的劣质不锈钢茶缸子灌了一大口，发出咕咚一声响。

　　“慌什么？瞧你那点儿出息。不就是两百四十万么，天又塌不下来。”

　　“可欧总，咱们账上是真的干净，比洗过的脸都干净。”

　　“两百四十万，这要是换成加十个蛋的煎饼果子，得把大兴县所有小摊儿都给吃瘫痪了。老子手里这系统和这小破店刚有点起色，可不能在第一步就让人给憋死。”

　　欧冶匪用袖子抹了抹嘴角，把茶缸盖子拧死，站起身来拍了拍裤腿。

　　“行了，钱的事儿我来踅摸。你现在的任务，就是让车间那些机器都给爷们儿擦干净，随时准备开工。只要原材料一到，生产线必须全负荷给老子运转起来。甭管怎么着，这批货必须优先给下单的客人们发出去，一片竿梢都不能少。”

　　“欧总，那原材料商那边...”

　　“就跟他们说，明天下午，钱准时到账，让他们先把车装好，随时准备发货。”

　　欧冶匪吐出嘴里的一片碎茶叶，眼神里闪过一丝冷厉。这可是他的第一块试验田，要是连几千支鱼竿都搞不定，以后还怎么鼓捣更大的家伙。

　　三天后，南郊市一间普通的出租屋内。

　　快递纸箱子重重扔在客厅的水泥地上，胶带被暴力撕开时发出刺耳的啦啦声。

　　钓鱼博主肖亦光着膀子蹲在地上，两手粗暴地扯开泡沫纸，露出一根通体漆黑、泛着特有金属冷光的鱼竿，竿身上印着银灰色的四个大字：起重机一号。

　　“家人们，这玩意儿拿在手里，确实比一般的竿子轻不少。今儿主播就带大伙去碰碰硬，看看这标称钓重四千八百克、全国产T1100和40T碳布的家伙，到底是真金不怕火炼，还是网上吹出来的纸老虎。”

　　肖亦对着支架上的手机镜头，甩了甩有些发酸的胳膊。

　　“咱今天不去那些小河沟里摸虾，直接去江龙黑坑，那地方水深，里面全是几十斤的大家伙。要是这竿子今儿断在里面，主播当场给大伙表演一个生吞鱼钩！”

　　屏幕上的弹幕飞速滚过，全是一片起哄的哈哈声。

　　江龙黑坑的水面泛着绿油油的波光，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商品饵料腥味。

　　肖亦交了三百九十八块钱的门票钱，挑了整个钓场里最黄金的钓位，屁股往钓椅上一坐，便开始熟练地和饵、开制。

　　“瞅瞅这地方，这可是上鱼最稳的坎位。今儿爷们儿就得靠这起重机一号打破空军的魔咒，让大伙瞧瞧什么叫真正的技术。”

　　竿梢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刺耳的弧音，浮漂精准地落入远处的窝子里。

　　一小时过去了，浮漂像焊死在水里一样，一动不动。

　　两小时过去了，只有几只水蜘蛛在浮漂旁边划水，底下连个泡都没冒。

　　三小时过去了，旁边的钓客都已经拉起了两条七八斤的大草鱼，肖亦这边的水面平静得像是一面镜子。

　　直播间里的在线人数从几百人一路飙升到上万人，弹幕里全是快活的气氛。

　　四个小时整。

　　肖亦揉了揉发干的眼睛，正准备再次扬竿换饵。

　　一双踩着胶鞋的脚踩在岸边的碎石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

　　黑坑老板手里捏着个大茶缸子，皱着眉头站在肖亦身后，看傻子一样瞅着那个连动都没动一下的浮漂。

　　“哥们儿，你这钓了四个小时，是一口都没见着啊？”

　　肖亦脸憋得通红，尴尬地咳嗽了一声。

　　“那什么，今儿这鱼口不太行，估计是水底缺氧，鱼不开口。”

　　老板看了看旁边那个正拉鱼拉得满头大汗的胖子，又看了看肖亦，神色复杂地叹了口气。

　　“得了吧，我这江龙黑坑开了整整三年。别说你这年轻小伙子，就是上礼拜隔壁村那个九十岁、眼花得连线都穿不上的老头，在这钓位上闭着眼都能拽起两条草鱼。你这连个水花都没见着，传出去我这钓场名声就全毁了。”

　　老板把手伸进口袋，掏出四张红彤彤的百元大钞，直接拍在肖亦的饵料盆旁边。

　　“这三百九十八的门票钱退你了，另外再送你一次免费来的资格。算我求你，下次来的时候千万别开直播，也别跟人说是在我这儿钓的，行不？”

　　肖亦脑子一乱，顺手把刚点燃的烟头直接塞进了旁边的冰可乐罐里，嗤拉一声冒出一股白烟。

　　直播间里的弹幕在这一瞬间彻底爆炸，清一色的嘲笑刷满了屏幕。

　　肖亦涨红了脸，梗着脖子对着镜头大喊。

　　“家人们，今儿这绝对是气压问题！这坑里的鱼都成精了！咱们过两天换地方，去大江大河，找个更大的地界，绝对要把这竿子的极限钓重给测出来！”

　　相隔几百公里的西京复合材料研究院里，一号会议室的门紧闭着。

　　投影仪上正显示着一堆复杂的分子结构图和拉伸测试数据，底下的研究员们正低声讨论着什么。

　　韩知远坐在首位上，手里捏着一支钢笔，神色疲惫。

　　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年轻研究员站起来，声音里透着股子骄傲。

　　“韩组长，我们第七实验室目前已经在高纯度前驱体合成上取得了突破性进展，在无尘实验室里，拉伸强度指标已经达到了T1100级别的理论上限。只要再给我们三个月时间，我们有信心...”

　　“啪。”

　　一声清脆的响动打断了汇报。

　　叶鹏飞把手里的钢笔重重扔在桌上，整个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向了这位向来以脾气火爆著称的副组长。

　　“三个月？在实验室里用试管和烧杯弄出几克高纯度原丝，然后用高倍显微镜吹嘘你们的拉伸强度？这东西能上天吗？能铺在战斗机的机翼上吗？”

　　研究员脸色一白，有些局促地推了推眼镜。

　　“叶副组长，这是理论研究的必经阶段...”

　　“去你的必经阶段！”

　　叶鹏飞冷哼了一声，身子往前倾了倾，两只胳膊撑在会议桌上，目光如刀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

　　“我们现在全国有七个实验室，个个都说自个儿的研究成果已经达到了国际领先水平。可结果呢？军工企业要一吨碳布，你们连一百公斤合格的工程化产品都拿不出来！实验室里出来的那些瓷娃娃，一上工业化流水线就脆得跟饼干一样。我们要的是能批量生产、能工程化落地的实物，不是放在玻璃罩子里用来写论文的数据！”

　　韩知远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转动着手里的水杯。

　　叶鹏飞站起身，重重地在桌面上敲了敲，声音在空旷的会议室里回荡。

　　“从今天起，攻关组的重心全面调整。所有实验室层面的微观研究全部暂停，我们的唯一目标，就是碳纤维工程化落地。我们要去摸排国内所有相关的制造厂商，哪怕是个民用的小作坊，只要他能解决量产合格率的问题，我们就去跟他合作。军工要的是能源源不断送上战场的真家伙，不是写在纸上的科研报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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