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白色的日光灯管在头顶发出细微的振动声，攻关组临时办公室的墙皮有些脱落，空气里弥漫着陈旧档案袋的牛皮纸味儿。

　　韩知远右手按着鼠标，眼睛盯着破手机那巴掌大的屏幕。

　　手机画面里，那个叫欧冶匪的年轻人正要把茶缸子往桌上放。屏幕上的弹幕刷得飞快，多是‘抢不着’、‘再上点货’之类的起哄，在一众粗鄙的钓鱼圈黑话里，显得有些混乱。

　　韩知远拇指在虚拟键盘上飞速敲击，没有多余的废话，直接切入核心。

　　“起重机一号用的T1100和40T碳布，是哪家厂子提供的？前驱体纯度指标是多少？”

　　这条不合群的专业弹幕在一堆‘钓鱼佬永不空军’的垃圾话里显得格外扎眼，甚至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审视味道。

　　大兴县，卫光渔具厂的简陋库房里。

　　空气里还飘着股机油和生塑料的味儿，几台补光灯把简陋的背景板照得明晃晃。

　　中控小哥正准备按掉网页上的推流键，眼角余光扫到这条弹幕，手在半空停住了，有些诧异地抬头。

　　“欧总，等会儿，这儿有个砸场的，问得挺专业。”

　　欧冶匪刚把不锈钢茶缸子凑到嘴边，闻言斜着眼瞅了瞅屏幕，嘴角往下扯了扯，露出一抹嫌弃的笑意。

　　“嘿，这位‘用户74892’，您这问题问得，透着那么股子研究院的酸气，跟咱这儿做学术报告呢？”

　　欧冶匪把茶缸子重重往桌上一顿，抹了抹嘴角的水渍，冲着镜头指了指，语气吊儿郎当却极其笃定。

　　“哪个厂子提供的？大兴县卫光渔具，咱自个儿的厂子，自个儿在车间里搓的。至于前驱体纯度，您这是买鱼竿回去钓鱼呢，还是打算拆了造大火箭呢？多高纯度那是咱的商业秘密，不过有一条爷们儿能给你打保票，百分之百纯国产，一丁点儿进口料都没掺。钓重4800g，钓断了，爷们儿直接翻倍赔你。”

　　韩知远看着屏幕里那张松弛得有点过头的年轻脸庞。

　　对方回答得没有一丝犹豫，甚至连眼神都没闪躲一下。

　　如果是虚假宣传，这种当着几万人直播的牛皮，只要行内人一验就会被戳穿，除非这小子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疯子。

　　韩知远没有多想，食指在‘立即购买’的红色按钮上重重一按。

　　付款，698元。

　　在最后的备注栏里，他神色平静地输入了一行字：‘请务必开具正规单位发票，抬头：新型特种材料研究所，项目：特种碳纤维结构件。’

　　只要拿到东西，在实验室里用高倍电子显微镜和拉伸仪过一遍，这碳纤维是国产的还是进口的，是真金还是镀金，半个小时就能现形。

　　直播间里，欧冶匪瞥见后台又蹦出一个订单，没当回事，这种尾单每秒钟都有人捡漏。

　　他看了看时间，把茶缸盖子拧死，站起身来拍了拍裤腿。

　　“行了，买着的甭跟这儿显摆，没买着的也别在弹幕里骂街了，回家抱孩子去吧。”

　　欧冶匪单手撑着桌子，冲着镜头吊儿郎当地咧嘴一笑，给这场有些简陋的带货直播画了个句号。

　　“三天后晚上八点，咱在这儿搞个大的。我请个特级钓鱼大师来现场测评，当场给大伙拉个几千克开开眼。到时候直播间抽三百支免费送，没抢着的，那天过来碰碰运气。”

　　说完，他没等弹幕再刷，抬手直接切断了信号。

　　镜头一黑。

　　库房里的探照灯和补光灯依次熄灭，光线瞬间暗了下来，只剩下几台台式机主机在嗡嗡地散着热。

　　欧冶匪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酸的脖子，正准备往外走，回他那指定坏不了维修店眯会儿。

　　“欧总，等会儿，出大乱子了。”

　　沈默手里捏着几张刚打印出来的热敏纸报表，急匆匆地从侧门跨了进来，鞋底在水泥地上擦出刺耳的声响，脸色白得有些吓人。

　　欧冶匪斜了他一眼，还是那副不着调的样子。

　　“怎么着？天塌了还是二婶儿家的大黄狗又跑丢了？瞧你这急哧白咧的样儿。”

　　“刚才直播后台卡了，小黄车系统超卖了。”

　　沈默把报表直接塞到欧冶匪眼皮底下，指关节在最后一行的红字上重重敲了两下。

　　“我们原定只放三千支的库存，可系统后台反应慢了半分钟。就那半分钟，全国的钓鱼佬跟疯了似的，一共成交了六千二百支。”

　　欧冶匪的眉毛挑了一下，拿过报表瞅了瞅，上面的数字确实有些晃眼。

　　“六千二？多卖了一倍还多？合着咱今儿晚上白忙活，还得倒贴？”

　　“对，实打实付了款的，有六千二百一十八支。抛去抽奖的、送备用竿梢的，我们现在面临三千多支的空缺。按照平台的违约条款，三天内发不出货，不仅要全额退款，还得赔付百分之三十的违约金。”

　　沈默抹了把额头上的冷汗，有些无力地靠在旁边的木桌上。

　　“更要命的是，厂里的生产线，目前只有一条是调校好的。”

　　欧冶匪把报表往桌上一拍，双手插进口袋里，有些不耐烦地咂了咂嘴。

　　“那就再开一条线，让工人三班倒。大兴县这地界最不缺的就是熟练工，多发点加班费，三天时间，两千支竿子怎么也能凑出来。”

　　沈默叹了口气，扭头看了看跟在后面的财务人员。

　　那是个戴着厚眼镜的中年妇女，怀里抱着个算盘和账本，脸色比沈默还要难看。

　　“欧总，账上没钱了。”

　　沈默的声音压得极低，透着一股子绝望。

　　“咱们前期为了搞研发，买那两台国产万能碳化炉，还有进第一批T1100和40T的原材料，已经把所有的流动资金都砸进去了。现在厂里的账户上，除了下个月要给工人发的工资，连十万块钱都凑不出来。”

　　财务人员在旁边跟着点头，声音有些颤抖。

　　“欧总，要扩充产能开第二条线，不仅要给新工人预支工钱，关键是原材料。碳纤原丝、环氧树脂，还有配套的包装盒，这些供货商现在都精得很，不要现钱根本不给发货。要凑齐这三千多支的原材料，起码需要两百四十万的现金。”

　　两百四十万，这笔钱在平时不算多，但对于如今刚好被卡在资金链临界点的卫光渔具来说，不亚于一根能压死骆驼的铁梁。

　　库房里安静下来，只有旁边几台电脑主机的散热风扇在呼呼地转。

　　欧冶匪看着沈默，心里琢磨开了。

　　“两百四十万，老子去哪儿弄这笔现款？要是真违约了，这刚支棱起来的摊子可就砸了。”

　　他自个儿兜里倒是有系统之前奖励的一些散碎银两，但要把这个刚起步的国产碳纤维厂子撑起来，这点钱不过是杯水车薪。

　　更何况，那几个平时和和气气的原材料供应商，一听说要加急要货，个个把脖子缩得跟鹌鹑似的，不给现款，连一米碳布也别想拿走。

　　沈默看着欧冶匪，有些焦虑地在原地踱步。

　　“如果违约，平台扣掉的保证金和罚款，足够把我们直接拖垮。起重机一号还没打响名气，咱们就得破产。”

　　欧冶匪没说话，用手摸了摸下巴，眼神在黑暗中闪烁了两下。

　　“行了，别在这儿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两百四十万是吧，爷们儿来想办法，天塌下来有个儿高的顶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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