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京复合材料研究院的一号会议室外，冷风顺着半开的走廊窗户灌进来，把墙角的绿植叶子吹得沙沙作响。

　　叶鹏飞捏着个厚厚的蓝色文件夹，后背靠在有些掉漆的白墙上，脚尖无意识地在水磨石地面上碾着。在他旁边，西研院高分子实验室的一把手吴迪正面色凝重地翻看着手里的表格，镜片后面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写满了疲惫。

　　“老吴，这政策我已经跟上面磨破嘴皮子了。这次的'国家自然科学基金会复合材料专项基金'，性质跟以前那些科研拨款完全不同。上头的意思很明确，不计回报、不设上限。但有一个死杠杠，这笔钱砸下去，绝对不能只在咱们这些科研院所里打转，必须得覆盖到具备量产能力的社会企业。”

　　叶鹏飞用食指重重地在文件夹上敲了敲，声音低沉却砸得极狠。

　　“咱们不能再把纳税人的钱，全折腾成几张连擦屁股都嫌硬的英文期刊了。工程化，量产，这才是硬道理。”

　　吴迪叹了口气，把表格啪地合上，有些无奈地扯了扯嘴角。

　　“老叶，你跟我吼没用。我何尝不想把资金往产业线上端？可国内那些民营碳纤维企业是个什么德行，你心里没数？做钓鱼竿的、做羽毛球拍的，拉出来的原丝连咱们最基础的民用级标准都够呛，更别提军工了。要是把这无上限的专项资金投给他们，那跟往无底洞里扔钱有什么区别？具体投放名单，咱们说了不算，得等韩组长敲定后再走流程。他现在也是天天薅头发，卡在这个节骨眼上动弹不得。”

　　正说着，走廊尽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且沉重的皮鞋声。

　　两人齐刷刷转头看去。

　　只见碳纤维攻关组组长韩知远正一阵风似地朝这边走来。他平日里最注重仪表，今天却连西装扣子都没扣齐整，手里死死攥着一个用'西研院'红头文件袋密封的厚袋子。因为走得太急，他脑门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可那双平日里波澜不惊的眼睛，此刻却亮得有些吓人。

　　叶鹏飞心里咯噔一下，直起身子迎了上去。

　　“老韩，西研院那边出结果了？”

　　韩知远在两人面前猛地刹住脚，喉咙里发出一声沉甸甸的粗喘。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用大拇指指甲顶了顶那个密封袋上的蜡封，随后用有些沙哑的嗓音低声吐出五个字。

　　“走，进屋再说。”

　　会议室的厚重大门被吴迪一把推开，里面的十几位国内复合材料领域的顶级专家正交头接耳地小声议论。韩知远一言不发地快步走到主席台主位，拉开椅子坐下，顺手将密封袋往桌上一拍，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他拉过麦克风，刺耳的电流声瞬间在空旷的圆形会议室里炸响，底下的嘈杂声眨眼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今天的例行会议临时调整议题，原定的汇报往后推。会务，把西研院刚送到的这份碳纤维检测报告发下去，人手一份。”

　　台侧的会务工作人员不敢怠慢，赶紧小跑着上前接过已经拆封的袋子，熟练地分发起来。

　　叶鹏飞拿到报告的瞬间，第一眼就扫向了首页那行加粗的红字：'超高强度聚丙烯腈基碳纤维测试结果报告书'。

　　会议室里一时间安静得有些诡异，只剩下纸张被快速翻动的哗啦声。可仅仅过了不到半分钟，这股安静就被几声粗重的呼吸打破了。

　　“这... 这拉伸强度过了六千兆帕？”

　　坐在第二排的一位老专家猛地摘下花镜，死死盯着那一页拉伸强度曲线图，双手有些控制不住地哆嗦起来。他顾不上擦拭镜片，直接撑着桌子站了起来，声音因为极度震惊而有些尖锐。

　　“六点一吉帕！拉伸模量三百二十吉帕！这数据已经是碳纤维材料的天花板了！这成色，直接能拿去贴在最新型五代战机的翼展蒙皮上，甚至做空天飞机的固体火箭发动机壳体都绰绰有余！”

　　“咱们国内现阶段根本拉不出这种级别的丝！别说工程化量产，就是无尘实验室里也凑不出这么完美的分子结构。”

　　另一位中年专家也忍不住高声嚷嚷起来，一巴掌拍在桌面上。

　　“老韩，这数据不合理啊。这绝对是东丽最新的T1000甚至T1100产品。是不是哪个部门通过特殊渠道，从国外禁运的封锁线下给咱们偷运回来的一批样品？要是这样，咱们西研院高分子实验室得赶紧组织人手做逆向工程！”

　　“对，肯定是东丽的高档货。如果是真的，哪怕只有几十公斤，也够咱们把那几个关键型号的验证机给拼出来了！”

　　底下的专家们跟炸了锅一样，个个面红耳赤地争论着，言语间全是技术落后的憋屈与对这份顶尖材料的狂热。

　　叶鹏飞没有跟着起哄。他常年泡在生产一线，看报告的习惯跟这些理论专家不同。他跳过了那些让人血脉偾张的数据曲线，直接翻到了报告最后的附录页面。

　　附录里是西研院高分子实验室用电镜扫描拍下来的样品微观形态图。

　　叶鹏飞的视线在触及第一张电镜扫描图的瞬间，整个人就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他死死盯着那张黑白色的微观切面照片，眉头拧得能夹死苍蝇，眼睛越睁越大。

　　“不对。”

　　叶鹏飞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透着股子让人无法忽视的死理儿。

　　周围的喧闹声稍稍弱了一些，几位专家疑惑地转过头看着他。

　　叶鹏飞没有理会旁人的目光，而是把报告往桌面上一拍，食指重重地戳在附录的那张电镜图上，抬头看向台上的韩知远，字字铿锵。

　　“老韩，西研院高分子实验室送检的这批样品，到底是从哪儿切下来的？你们看附录的样品微观形态扫描图。这送检的根本不是常规的碳布，也不是一缕缕整齐的碳纤维原丝，更不是什么预浸料。”

　　他猛地拔高了音调，在安静下来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这图上显示的切面，是一个规整的圆形中空管状物！这送检的样品，是一截中空的管子！”

　　这句话像是一枚重磅炸弹，直接在会议室里炸开。

　　刚刚还在高谈阔论的几位专家瞬间哑了火。旁边一个正端着搪瓷茶缸准备喝水的教授手一抖，滚烫的茶水顺着缸子沿泼在了袖口上，他却连擦都顾不上擦，下意识地把报告翻到了最后一页。

　　“中空的？”

　　“这怎么可能？谁家做高等级军工碳纤维测试，会把碳丝织成一截中空管子送检？这得需要多复杂的固化工艺和成型模具？”

　　“西研院是不是把样品跟别的项目弄混了？哪个航空航天研究所会用这种规格的空心管？”

　　叶鹏飞盯着韩知远，语气里满是不解与较真。

　　“老韩，这玩意儿到底是从哪个绝密军工单位的测试件上锯下来的？你今天必须给我们透个底！”

　　面对一屋子专家近乎质问的狂热目光，韩知远终于缓缓靠在了椅背上。他端起自己的茶水喝了一口，脸上那抹憋了许久的笑意终于忍不住浮了上来，眼神里闪过一丝异样的神采，却依旧死死咬着牙关，没有透露半点风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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