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尚的声音在有些空旷的观评区里横冲直撞，震得头顶上的日光灯管都跟着微微发颤。周围那些参测单位的代表们登时交头接耳起来，嗡嗡的议论声跟苍蝇开会似的。

　　传统主战坦克考核，测的就是单车防护力！单车的装甲厚不厚，能不能扛住一发一二零滑膛炮，那才是硬指标！你这算什么？一辆作战车，屁股后面还跟着一辆装雷达的，一辆拉着一肚子巡飞弹的，合着你打个架还得带两个贴身保镖，这不就是作弊堆数量吗？

　　高尚戳着大屏幕上的‘LP-01’，唾沫星子差点喷到沈成桓的脸上。

　　沈成桓不着痕迹地把身子往后挪了挪，抹了一把脸，转头盯着欧冶匪，眼神里也透着一丝惊疑。

　　欧冶匪跟个没骨头的大马猴似的，正瘫在折叠椅上，半个肩膀斜靠着扶手，手里的红梅烟盒早就捏得变了形。他斜起眼皮瞧了高尚一眼，慢吞吞地从兜里摸出那两块钱的塑料打火机，在指尖转了个溜圆的圈，‘啪嗒’一声把火点上。

　　高所长，您这脑子，怕不是在大清朝的酱菜缸里泡过吧？

　　欧冶匪歪着脖子，吐出一口青烟，那眼神要多嫌弃有多嫌弃。

　　谁告诉你LP-01是一辆坦克了？你出门配个电脑，光买个显示器，不买主机和键盘，完了还回过头来质问人家老板为什么不能双开扫雷？脑子不用可以捐给有需要的人，甭在这儿现眼。

　　高尚的脸皮子猛地一抽，额头上的青筋暴起多高。

　　你……你这是强词夺理！兵器工业的规矩，战车就是战车，从一九一六年索姆河战役开始，坦克就是单车突击的兵器，哪有你这种二皮脸的搞法？

　　欧冶匪弹了弹烟灰，不紧不慢地指了指大屏幕上正排成一列横队缓缓行驶的三辆黑色怪兽。

　　一码归一码，咱得讲物理。这车打从在设计图上画第一笔起，就没打算跟人单挑。这玩意儿在技术规范上的大名，叫作战总成，是地府系统的最小配置单元。前面那辆是作战部，专门负责顶在前面挨揍；后面跟着的是支援车，负责在屁股后面递板砖砸人；中间那辆是指挥中心，负责拉网线算账。这三辆车是一套的，缺了谁都转不开。而且，这玩意儿支持无限组网，在二十公里范围内能做到无缝通信。这就好比是咱家里的局域网，你非得把它们拆开，逼着我用单座主战坦克的标准来套它，那您怎么不干脆给前线的战士每人发一把红缨枪，大家排成方队对戳得了，那多传统，多有老祖宗的工匠精神啊？

　　观评区里传来几声憋不住的闷笑。几个穿军装的年轻技术员把头压得极低，肩膀一耸一耸的。

　　这帮孙子，懂不懂什么叫现代科技啊。非得跟大清朝似的，用胸膛去堵枪眼才叫能耐？

　　高尚被噎得半天说不出话，指着欧冶匪的手指头直哆嗦，憋了半天才咬着牙狡辩道。

　　那也是作弊！测试大纲里写得清清楚楚，测试车辆必须独立通过防爆区！你用多车配合提前清理了弹药，这算哪门子的独立通过？你这要是能算数，那以后大家测防护，是不是都可以先派个炮兵旅把场地轰一遍，然后再大摇大摆地开过去？

　　放屁！

　　一直没说话的聂怀仁突然一拍桌子，那动静震得茶杯盖儿咣当乱响。这位战车领域的泰斗级人物猛地站起身，原本有些佝偻的腰杆子挺得笔直，两只眼睛死死盯着高尚，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训。

　　高尚，你在北车所待了这么多年，脑子里装的都是浆糊吗？什么叫作弊？打仗是小孩子过家家，还跟你讲究江湖规矩一对一单挑？LP-01这套设计，走的是最纯粹的信火一体路线！侦察、指挥、打击，三项链路完全打通，这叫降维打击！传统坦克研发，死守着机动、防护、火力这老三样，恨不得把所有的防弹钢板和重型火炮都堆在一辆车上。结果呢？车子重得连一般的公路桥都过不去，造价贵得跟纯金打造的一样，真要是上了战场，还不是被一发两千块钱的无人机给扬了？欧冶匪这个设计，是把单车承受的物理和信息压力，科学地分摊到了整个战术总成上。这思路，比你那个死抱着的单车防护理念，整整领先了一代！

　　聂怀仁的话字字千钧，砸在水泥地板上跟掉落的钢板一样响亮。

　　刚才还跟着小声议论的几个参测代表，顿时把嘴闭得严严实实，甚至把身子往后缩了缩，生怕被这位暴怒的老泰斗瞧见。

　　欧冶匪又吸了一口烟，松松垮垮地笑了笑，接过了话茬儿。

　　老聂说得透彻。其实真没那么玄乎，我这就是借鉴了空军那帮老爷兵的玩儿法。空军打仗，讲究个视距外打击，预警机在后面扫，战斗机在前面射，谁傻乎乎地冲上去跟人玩近身肉搏、刺刀见红啊？我这战车的防御逻辑也是配套的。前面那一关展示的主动延伸防御，就是基于这套三车总成来的。雷达在支援车上二十四小时开着，只要爆破区里有任何威胁露出苗头，巡飞弹直接在半路上把危险给掐死。这就跟家里装了纱窗一个道理，苍蝇还没飞进屋呢就被拍死了，您非得等苍蝇飞进嘴里再用舌头去顶，那不叫英勇，那叫脑子缺弦儿。

　　高尚张了张嘴，老脸涨成了猪肝色，还想再挣扎一下。

　　可是，这不符合测试标准……

　　没什么可是的，标准是人定的，也是用来打破的！

　　聂怀仁抬手，以一种极其霸道的姿态将高尚的话直接打断。他转头看向坐在首位的周建安和旁边的沈成桓，眼神中满是无法抑制的亢奋。

　　周主任，沈部长，事实摆在眼前。在暴雨这种极端恶劣的环境下，LP-01作战总成不仅毫发无损地通过了雷区和炮击区，还顺带着把所有的模拟火力点全部拔除。这种战术效率，这种生存率，是传统单车坦克想都不敢想的。它不单单是一辆新车，更是咱们未来陆军装备设计的新标杆！从今天起，所有参测单位的研发思路，都得往这上面靠，好好跟欧冶匪学习学习，什么叫真正的体系化作战！

　　周建安轻轻敲了敲靠椅的扶手，脸上终于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标杆二字，受之无愧。陆军的装备，确实该换个活法了。

　　沈成桓则是死死盯着大屏幕上那三辆在雨幕中如铁塔般伫立的黑色战车，虽然被这天马行空的设计震撼得不轻，但身为实测负责人，他眼中的审视却愈发深邃了。

　　标杆吗……

　　沈成桓喃喃自语，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扣动，心里的算盘已经开始飞速转动。既然是标杆，那就得用标杆的待遇来招待。这套怪物级的‘地府系统’，必须得安排一场真正能够逼出其极限的最高标准防爆测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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