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方三个指头往韩思远的手腕上一搭，眼睛半闭，两道眉毛开始慢慢往中间拧，不一会儿就拧成了一个结结实实的疙瘩，瞧那架势，活像是在给重症监护室里的病人号喜脉。

　　他嘴里还时不时发出声音。

　　“啧。”

　　“啧啧啧。”

　　韩思远本来肚子就疼得直抽抽，被游方这一连串的动静整得心惊肉跳，脑门上的冷汗跟不要钱似的往下渗，心率直接飙到了一百二。

　　“游……游总，我这脉象，有什么问题吗？”

　　韩思远战战兢兢地问，声音细得跟蚊子哼哼差不多。

　　游方猛地睁开眼，一脸凝重地把手收了回来，在裤腿上蹭了蹭。

　　“问题大了去了。你小子最近是不是觉得心慌气短，晚上睡觉还老做梦，梦见自己飘在半空中？”

　　“啊？那倒没有，我就是肚子疼，医生说是慢性阑尾炎，容易反复。”

　　韩思远老老实实地回答。

　　游方眼一瞪，拿出了老中医的派头，瞎话张嘴就来。

　　“你懂个屁。你这叫内火攻心，气血双亏。那阑尾就是个祸害，留着它迟早是个定时炸弹。听我的，这假我给你批了，但半天绝对不够，你麻溜儿去医院，直接让大夫给你一刀切了，省得以后天天跟这儿折腾。”

　　“可是游总，切阑尾也用不着三天啊，我挂两天水其实也能压下去，组里一堆数据还等着我核对呢……”

　　“三天？谁跟你说三天了？”

　　游方冷哼一声，打断了他的话。

　　“我刚才琢磨了一下，既然要治，那就治个彻底。你除了阑尾，是不是平时还经常扁桃体发炎？牙也偶尔疼两下？”

　　“是有点，我那几颗智齿还没来得及拔，扁桃体一到冬天就容易肿。”

　　韩思远下意识地摸了摸腮帮子。

　　“这不就结了！”

　　游方一拍桌子，震得茶杯盖儿直晃荡。

　　“这回算你赶上好时候了。我给你批一个月病假。你到医院之后，跟大夫好好商量商量，先把那盲肠给铰了。切完了别急着出院，在床上躺两天，顺道把那俩扁桃体，还有那几颗该死的智齿，一股脑全给拔了、割了。咱来个一劳永逸，省得你以后三天两头跟我这儿请假，耽误公司的大局。”

　　韩思远眼珠子差点儿没瞪出来。

　　“一……一个月？游总，这绝对不行！龙星一号的动力段数据刚进入二次校对，杜工他们正憋着劲儿跟您较真呢。我要是这时候歇一个月，项目进度非得瘫痪不可。”

　　游方脸色一沉，摆出一副不容反驳的领导架势。

　　“项目重要还是命重要？你年纪轻轻的，怎么一点大局观都没有？天塌下来有我顶着呢，项目我来盯，你操哪门子咸心？难不成离了你韩思远，咱们这火箭还能在发射架上直接拉了稀？”

　　“游总，我不是那个意思……”

　　“行了，少跟这儿磨磨唧唧的。假条我一会儿让行政直接系统里给你过了，现在，立刻，圆滚滚地给我去医院挂号。你要是敢在厂区里多待一分钟，我直接让保安把你抬出去。”

　　游方一边挥手撵人，一边顺手把保温杯端起来，呲溜吸了一口茶水。

　　韩思远看着游方那张看似蛮横、实则“写满关切”的脸，喉结艰难地滑动了一下，眼眶子一下就红了。

　　他来之前，还以为游方是要在会议室里给他穿小鞋，甚至做好了挨一顿臭骂的准备。可没成想，这位新来的负责人竟然宁可耽误项目进度，也要逼着他去把身体养好。

　　“游总……我以前觉得您那方案是胡闹，是我心胸狭隘了。您这人，真仗义。”

　　韩思远吸了吸鼻子，声音里带了点儿哭腔。

　　游方大度地摆摆手，连眼皮都没抬。

　　“行了，少在这儿肉麻。麻溜儿滚蛋，治不好不许回来上班。”

　　“好，游总您保重，我治好了立刻回来报到！”

　　韩思远感动得稀里哗啦，捂着肚子，一瘸一拐地走出了会议室。

　　随着木门“吧嗒”一声关上，游方整个人立刻往椅背上一瘫，没骨头似地滑了下去，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我的姥姥哎，总算把这尊大佛给忽悠走了。”

　　游方在心里美滋滋地嘀咕了一句。

　　“这小子要是天天在跟前晃荡，老子想在技术参数上动点手脚，非得被他那双钛合金狗眼看出来不可。现在好了，一个月，足够老子把这项目倒腾个底儿朝天了。”

　　游方哼着小曲，端着保温杯，慢悠悠地晃回了自己的办公室。

　　刚一进屋，他把杯子往桌上一蹾，冲着外面喊了一声。

　　“秘书，把技术组那帮人的档案都给我拿过来。”

　　没两分钟，秘书抱着一叠厚厚的文件夹，踩着小碎步溜了进来，有些局促地搁在桌上。

　　“游总，都在这儿了。”

　　游方翘着二郎腿，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他得把那些可能会在后续技术改造里跟他唱反调的刺儿头，挨个儿清理干净。

　　翻着翻着，他的手指停在了一张照片上。

　　照片上的小伙子二十七八岁，戴着副厚厚的黑框眼镜，头发乱得跟鸡窝有得一拼，眼神里透着股子技术宅特有的执拗。

　　“赵天才？”

　　游方弹了弹档案纸。

　　“这小子是干嘛的？”

　　“游总，赵工可是咱们动力组的顶梁柱。当年他在学校那会儿，大三就自己带队攒了个迷你火箭，直接飞到了万米高空，在业内名气不小。这次咱们的固体推进器方案，他是一百个不赞成。”

　　秘书赶紧在旁边解释。

　　游方没接茬，只是把档案往后翻了翻，目光落在考勤和年假那一栏上，眉头突然一挑。

　　“等会儿，这不对啊。这上面怎么写着，他还有四十五天的囤积年假没休呢？”

　　“额……那是赵工自己不肯休。他是个工作狂，整天泡在实验室里。前任负责人劝过他好几回，他都说动力推进器的测试到了紧要关头，他要是走了，项目就得停摆，所以年假就一直攒着了。”

　　秘书解释道。

　　游方一听，当即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签字笔都滚到了地上。

　　“胡闹！简直是胡闹！”

　　游方一瞪眼，大义凛然地嚷嚷起来。

　　“我们龙星航天是正规军，是讲人权的！这都什么年代了，还搞加班剥削、带病坚持工作那一套？这要是传出去，外面的人还以为我们这儿是山西的黑砖窑呢！欧冶总要是知道了，非得扒了我的皮不可！”

　　秘书被游方这突如其来的怒火整得有点发懵，小心翼翼地问。

　　“那您的意思是……”

　　“还能是什么意思？放假！强迫他休假！”

　　游方伸手指在赵天才的照片上戳了戳。

　　“立刻通知赵天才，从明天开始，把那四十五天年假一股脑全给我休了。少休一天，直接扣他年终奖！”

　　“啊？”

　　秘书傻眼了，脑子一时半会儿没转过弯来。

　　“可是游总，赵工要是休假了，动力测试那边群龙无首，整个进度至少得往后拖大半个月啊。这时候强行让他休假，杜工那边肯定会闹的。”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天底下离了谁地转都不耽误。”

　　游方不耐烦地摆摆手，打断了秘书的话。

　　“他要是累垮了，你给上保险？这事儿就这么定了，你现在就去办。要是明天早上我还在研发大楼里看见这小子，你就卷铺盖跟他一起滚蛋。”

　　游方的语气虽然慵懒，但透着股子不容置疑的浑劲儿。

　　秘书缩了缩脖子，再不敢多说半个字，抱着文件夹忙不迭地退了出去。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游方把腿往办公桌上一搁，双手交叠枕在脑后，美滋滋地看着天花板。

　　“四十五天，加上韩思远的一个月。”

　　“两个最难缠的技术骨干全打发走了，剩下那帮群龙无首的家伙，看他们还怎么跟老子闹腾。”

　　游方咧着嘴，端起冷茶又灌了一口。

　　“对了，上次在校人员名单里，那个叫马飞的小子，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游方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句，眼神里闪过一抹捉摸不透的市井精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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