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的木门开合，那帮技术员走得一个比一个快，活像屁股后面有狼在撵。杜铁军黑着一张脸，临出门前还重重地哼了一声，摔门的声音震得头顶的吊灯直晃荡。

　　转眼间，屋里就剩下了游方一个人。

　　游方往椅背上一瘫，没骨头似地滑了下去。他伸手摸过桌上的大号保温杯，拧开盖子，慢条斯理地吹了吹浮在上面的碎茶叶，呲溜吸了一口。

　　他才不在乎这帮人怎么看他。

　　孤家寡人？孤家寡人好啊，落得个清静。名声这玩意儿在游方眼里，还不如街边小摊上的一盘酱牛肉来得实在。只要能顺利把这火箭里的锁眼给炸个稀巴烂，顺利完成计划，哪怕这帮人指着他脊梁骨骂他生儿子没屁眼，他也眼皮都不带夹一下的。名声能当饭吃，还是能换两包高档烟？

　　可话又说回来，强推方案只是第一步，后面怎么瞒天过海才是技术活。

　　航天公司这帮人虽然古板，但一个比一个精。自己弄出来的那套漏洞百出的“降本方案”，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在胡闹。要是天天被这帮技术骨干围着质询，迟早得露馅。

　　尤其是那个鸡窝头的韩思远。

　　一想到那小子，游方就觉得牙疼。那脑子跟装了最新款的芯片似的，连特么算盘珠子都不用拨，生生用心算就能把氢损耗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这种技术硬茬子，简直就是他搞破坏路上的最大绊脚石。

　　得想个辙，把这小子的嘴给堵上，最好让他离自己的方案远点儿。

　　正琢磨着，会议室的门突然被轻轻敲了两下。

　　咚，咚。

　　声音挺小，透着股子局促。

　　游方眉头一挑，把保温杯往桌上一蹾，心里顿时警惕起来。他倒要看看，哪个不长眼的这时候来触霉头。

　　门被推开一道缝，韩思远探进半个身子，一只手死死捂着右边肚子，脸色白得跟刷了糨糊似的，脑门上还挂着虚汗。

　　游方一瞅见他，眼皮子就漏了跳，心里暗骂一声：成了，说曹操曹操到，这刺儿头果然上门找茬来了。

　　他抢在韩思远开口前，猛地一拍桌子，摆出一副领导视察的威严架势，连珠炮似地开了腔。

　　“哎，小韩呐，你来得正好。我刚想找你谈话呢。不是我说你，年轻人，有冲劲、有想法是好事，但凡事得讲个政治，得讲个大局观。你这才吃了几年的干饭？见过的火箭怕是还没我见过的二踢脚多。这材料替换和精简方案，那是欧冶总亲自拍过板的，大方向出不了错。你跟我这儿抠字眼，不是存心给项目组添堵吗？多听，多看，少发言，懂不懂？回去好好琢磨琢磨。”

　　这一顿抢白，直接把韩思远给整懵了。

　　韩思远站在门口，嘴唇哆嗦了两下，捂着肚子的手攥得更紧了，眼神里满是茫然和委屈。

　　“游……游总，我不是来跟您探讨方案的。”

　　游方话音一卡，斜着眼瞅他。

　　“不聊方案？那你来干嘛？成心看我热闹？”

　　韩思远有些艰难地往前挪了两步，声音虚得跟蚊子哼哼似的。

　　“我是想跟您请半天假。我这阑尾最近老是闹腾，疼得实在厉害，我想去医院复查一下，开点药。”

　　游方眨巴眨巴眼，整个人直接僵在了原地。

　　他喉咙里像塞了个咸鸭蛋，咽不下也吐不出来，心里一万只草泥马狂奔而过。

　　合着他在脑子里跟空气斗智斗勇了半天，台词都准备了三套，结果人家根本不是来砸场子的，人家就是单纯来要张请假条？

　　这不显得他刚才那番大道理跟戏台上的丑角似的，自己给自己加戏吗？

　　不过，游方毕竟是老江湖，脸皮厚度堪比城墙。他脑子飞速一转，眼珠子跟着亮了起来。

　　请假？

　　阑尾炎？

　　这特么简直是瞌睡来了送枕头，天赐良机啊！

　　只要把这小子打发走，自己修改后续技术细节的时候，不就没人能在旁边指手画脚了吗？这绊脚石自己要挪窝，哪有不送一程的道理？

　　游方脸上的阴霾瞬间散得干干净净，露出一抹极其慈祥、甚至有些肉麻的笑容。他一拍大腿，站起身来，快步走到韩思远跟前，虚扶了一把。

　　“哎呀！你怎么不早说呢！阑尾疼？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万一穿孔了，那是会要人命的！半天假？开什么玩笑，半天哪够用啊！瞧你这小脸黄得，跟抹了二两热干面似的。听我的，甭请半天了，直接给你放三天假！回去麻溜儿地躺着，天塌下来有我顶着呢！”

　　韩思远被游方这突如其来的热情搞得有点手足无措，甚至觉得有些惊悚。刚才在会上还跟他拍桌子吹胡子瞪眼的领导，这会儿怎么嘘寒问暖得跟亲爹似的？

　　“游总，真不用三天。”

　　韩思远弱弱地辩解。

　　“我就去挂个水，做个超声就行。现在项目进度这么紧，一堆数据等着核对，我休三天，组里运转不过来……”

　　“我说三天就三天！”

　　游方脸色一板，拿出不容置疑的架势。

　　“少跟这儿磨磨唧唧的。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你要是倒了，咱们龙星一号上哪儿找你这么能心算的天才去？听话，麻溜儿看病去。”

　　他一边说着，一边朝韩思远眨了眨眼，伸出一只手晃了晃。

　　“来，把手伸出来。”

　　韩思远捂着肚子，满头雾水地看着他，下意识地把那只没捂肚子的右手伸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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