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郊市的秋风卷着街面上的沙土，在办公大楼的玻璃窗上拍得啪啪作响。

　　卫忠文站在黄秘书的工位前，脚底下有些发飘。他刚从南郊钢铁那头一路急火火地赶过来，额头上的汗珠子黏着几缕花白的头发，死死贴在太阳穴上。

　　黄秘书正坐在那张收拾得连一粒灰尘都找不着的办公桌后面，白净的手指在一叠文件上轻轻理过，发出一阵轻微的沙沙声。

　　瞧见卫忠文过来，黄秘书微微直起腰，拉开手边最底层的抽屉，从里头拿出一个用厚牛皮纸死死密封着的档案袋。那袋子的开口处，还盖着两枚红得有些刺眼的火漆印章。

　　“卫总，这是欧冶总特意交代转交给你的。东西是他刚从首都带回来的科工委绝密标书，欧冶总交代你酌情推进，能做就试，不能就写报告反馈。”

　　黄秘书将那个沉甸甸的袋子推到卫忠文面前，又顺手递过来一支黑色的签字笔。

　　卫忠文看着那红色的火漆印，眼皮子没来由地跳了两下。‘科工委’，还是‘国家级绝密项目’，这几个字的分量，砸在手里能把人的脚面砸肿。

　　他深吸了一口气，手掌在裤缝上用力蹭了蹭，这才接过笔，在黄秘书递过来的签收单上稳稳当当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成，黄秘书，我明白了。我这就回厂里办。”

　　卫忠文把密封袋小心翼翼地夹在胳膊底下，像是抱着一个易碎的宝贝，转头出了办公区。

　　黑色桑塔纳在南郊市的水泥公路上跑得不算平稳，由于有些年头了，底盘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卫忠文无暇顾及这些，他的视线从窗外倒退的杨树林收回，脑子里却全是一百五十根滞销钢索的影子。那一亿二千万的库存，就像是一座大山，压得整个南郊钢铁喘不过气来。要是这回真的能借着科工委的标书翻身……

　　他等不及回厂里，用指甲尖顺着那封口的红火漆边缘，一点点把密封给抠开了。随着纸张撕裂的刺啦声，一沓用深蓝色封套包着的厚重文件露了出来。

　　最上头的封面上，赫然印着两行黑体大字：‘国家级绝密项目，高强度特种拉索公开招标书’。

　　卫忠文盯着那‘国家级绝密项目’几个字，眼皮子再次一哆嗦，半天都没挪开目光。

　　“这可真是通了天了。”

　　卫忠文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句。

　　他原本以为欧冶总只是去首都找点普通的门路，可没成想，这位年轻的老板一出手，直接把科工委的项目给撕了一角下来。这要是砸在别人手里，那是烫手的山芋，可要是能接得住，南郊钢铁往后在业内的地位可就彻底立住了。

　　车子一路风风火火地冲进南郊钢铁厂区大门，在红砖办公楼前急停下来。

　　卫忠文下了车，两条腿捯饬得飞快，一溜烟冲上了二楼，甚至连自己办公室都没回，直接奔着隔壁的技术会议室去了。

　　“老张，把技术科的人全叫上，到会议室集合！立刻，马上！”

　　卫忠文在走廊里扯着嗓子喊了一句，声音在空旷的水泥走廊里回荡，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雷厉风行。

　　不过五分钟，技术科的七八个骨干全挤进了那间有些陈旧的会议室里。屋里没有开空调，窗户拉开一条缝，外面烟囱里排出的热风裹着铁锈味往里灌，桌上的搪瓷茶缸子热气袅袅。

　　众人都有些懵，有人手里还端着喝了一半的茶，眼巴巴地瞅着主位上的卫忠文。

　　卫忠文把手里的牛皮纸袋往会议桌上一拍，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这是国家级的军工项目，所有人把手上的活先放一放，全力核对参数，不许敷衍。”

　　卫忠文拉开椅子坐下，脸色严肃得不带一丝笑模样。

　　技术骨干们一听‘国家级军工项目’，顿时连呼吸都变轻了，屋里只剩下墙上那只老旧挂钟嗒嗒走表的声音。

　　“卫总，这项目，要求的参数很邪乎吧？”

　　技术科的张工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小声问了一句。

　　“邪不邪乎，对一下就知道了。别愣着，把咱们昨天刚整理好的，那批滞销的海外定制钢索的技术档案拿出来，一条一条给我对。”

　　卫忠文戴上老花镜，用有些干裂的手指翻开了那本深蓝色的标书。

　　张工赶紧从怀里掏出一本用夹子固定好的厚材料，平铺在桌面上，神色紧张地凑了上去。

　　卫忠文深吸了一口气，开始逐字逐句地念着标书上的技术指标。

　　“第一条，钢索整体抗拉强度，最低标准，一千九百兆帕。”

　　张工看了一眼手里的档案，手一抖，指尖落在一个数据上。

　　“卫总，咱们那批货……实测抗拉强度是一千九百五十兆帕。符合要求。”

　　卫忠文抿了抿有些干瘪的嘴唇，继续往下念。

　　“第二条，内部结构，必须由六股高强度钢丝绳进行均匀拧聚，每一股中的钢丝数量，要求在三十七根到四十二根高碳钢丝之间，横截面必须呈现完美的正六边形。”

　　会议室里一时间死一般的寂静，没人说话，只有表针嗒嗒地走。

　　张工的喉咙动了动，说话的调子都有些变了。

　　“卫总，咱们那批货，就是六股拧聚，每一股里的高碳钢丝正好是四十二根。因为是给海外客户非标定制的，当时为了保证张力均匀，特意采用了正六边形的面切割工艺。这两项，也……也完全对上了。”

　　卫忠文握着标书的手指有些泛白，他没停，直接抛出了最关键的一条。

　　“第三条，耐腐蚀与抗盐雾性能。要求在含有特定盐分的重度雾霾、或者高湿热、高盐分的环境下，连续承重拉伸两千小时以上，材料物理性质衰减度不得超过百分之二。”

　　张工一拍大腿，手里的铅笔啪嗒一声掉在桌子上，骨碌碌滚到了地上，发出一连串清脆的响声。

　　“我的老天爷，这不就是咱们给海外客户定制的那批海上高盐雾承载钢索吗？当时对方提出来的技术难题，就是解决高盐雾下的金属疲劳，咱们技术科跟合金实验室熬了三个月，才弄出那个新合金配方。两千小时？咱们在模拟舱里做过测试，最高抗疲劳时间到了两千三百小时！”

　　整个会议室里的技术骨干全傻了眼，有人下意识地把没点燃的烟屁股塞进了鼻孔里，半晌才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拔出来扔在地上。

　　“卫总，咱们那150根鹰酱弃单的钢索，参数和标书要求的一模一样！”

　　张工的声音高了八度，眼珠子瞪得溜圆，额头上青筋直跳。

　　卫忠文盯着标书上的数据，又看了看张工档案里的那一行行表格，脑子里有些发懵。

　　“这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儿？”

　　他拿着标书的手微微有些颤抖。

　　这标书上要求的每一项指标，大到整体刚度，小到拧聚钢丝的股数和横截面形状，简直就像是拿着他们仓库里那一百五十根滞销货做模版，一字不差地扒下来的。

　　“欧冶总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

　　卫忠文在心里忍不住赞叹。之前还愁得整宿睡不着，以为这一亿多的非标钢索砸在手里，南郊钢铁这个季度就得被活活拖死。可现在一瞧，这哪是废铜烂铁，这分明是欧冶总早就挖好了坑，等着让国家级的军用项目往里跳呢。

　　卫忠文再也坐不住了，当场伸手从口袋里摸出了那部有些磨损的诺基亚手机，大拇指飞快地在按键上戳着，拨通了欧冶匪的电话。

　　此刻，欧冶匪正优哉游哉地躺在指定坏不了维修店的竹椅上，手里端着个有些缺口的小茶壶，嘴里吸溜了一口温度刚好的茉莉花茶。店里电风扇呼啦呼啦地转着，吹起他额前几缕碎发。

　　电话响了两声，很快便接通了。

　　“欧冶总，是我，卫忠文。”

　　卫忠文握着电话，往会议室的窗边走了两步，极力压抑着自己有些发颤的声线。

　　“老卫啊，怎么着，火烧屁股了？我这刚眯瞪一会儿。”

　　欧冶匪的声音慢条斯理地传了过来，透着股子街溜子的慵懒京腔。

　　“欧冶总，标书参数和咱们滞销的那批钢索完全对上了，您看下一步怎么安排？”

　　卫忠文急促地汇报着，捏着手机的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电话那头的欧冶匪扯了扯嘴角，将手里的茶壶随手搁在旁边的木桌上，发出轻轻的一声闷响。

　　“对上了就对上了，一惊一乍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撞见鬼了呢。”

　　他慢悠悠地在竹椅上翻了个身，老竹子发出一声有些酸涩的吱呀声。

　　“既然规格完全对上了，那就说明这批货还没到该熔了听响的时候。下一步怎么安排，你等我通知。把那些检测报告和合格证都给我收拾干净了，别到时候人家来验货，你连个擦屁股的纸都拿不出来。”

　　“欧冶总您放心，我亲自盯着，绝对整得利利索索，连个错别字都不能有！”

　　卫忠文赶紧立正表态，脸上的愁云早就散了个一干二净，腰杆子挺得笔直。

　　“成，挂了吧。我这儿还琢磨着晚上去牛街买碗豆汁儿呢，别打扰我这清修。”

　　欧冶匪说完，啪的一声直接挂断了电话。

　　卫忠文听着手机里传来的忙音，不仅没生气，反而长长地松了一口气。他转过身看着技术科的那帮人，发现每个人脸上的神情都跟刚娶了媳妇似的，透着股喜气。

　　“都听见了吧？把档案再给我复核三遍。今天晚上，谁也别想提早颠儿，都给我打起精神来！”

　　卫忠文把标书往怀里一揣，大声地张罗着，声音里全是底气。

　　南郊钢铁的会议室里，重新响起了铅笔在纸上摩擦的沙沙声。外面的大烟囱依旧不知疲倦地喷着白烟，但这间陈旧的会议室里，每个人心里都亮堂了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