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辆军绿色的越野车猛地刹停在海军303研究所大院里，轮胎在水泥地上磨出一道漆黑的焦痕，卷起一股子呛人的灰尘。

　　车门哐当一声被推开，冯少阳黑着脸跨了下来，皮鞋后跟踩在碎石子地上，发出清脆的咯吱声。

　　303所的两个接待人员紧跑了两步迎上来，脸上挂着标准的热情笑容，手已经半伸了出来。

　　“冯组长，一路上辛苦了。咱们先去二楼会议室喝口热茶，所里刚备好了……”

　　“别搞虚的接待流程，直接带我去看阻拦索方案的检测数据。”

　　冯少阳连手都没握，直接侧身避开，大步朝检测大楼里走去。他的军绿色衬衫领口有些发白，脚底生风，带起一阵急促的气流。

　　接待人员伸出去的手尴尬地悬在半空，只能赶紧小跑着在前面引路。

　　三楼的核心检测实验室门外，走廊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金属切削油和高压液压油的味道。

　　隔着厚实的双层防爆玻璃，几台几吨重的液压拉伸机正在发出低沉的轰鸣，震得水泥地面微微发颤。

　　吴朝晖正站在主监控台前，手里攥着一沓刚打印出来的折线图，眉头锁得极紧。瞧见冯少阳推门进来，他只是直了直腰，脸上甚至挤不出一丝客套的笑模样。

　　“西研所和一一七所的那两套方案，检测结果到底怎么样？”

　　冯少阳开门见山，反手把实验室的厚铁门拍死，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吴朝晖长叹了一口气，把手里的文件夹重重地摔在不锈钢台面上。

　　“砸了。两家拿过来的样索，全都有硬伤。”

　　“怎么个说法？”

　　冯少阳扯了扯领口，凑到屏幕前。

　　“西研所那根，抗拉强度倒是踩着一千九百兆帕的底线过去了，但抗盐雾检测卡死了。在模拟舱里做重度盐雾腐蚀测试，才跑了不到一千小时，材料的物理性质就衰减了百分之三十。这种东西要是装上甲板，高盐高湿的海风吹上半个月，舰载机降落时一挂就得拉断。”

　　吴朝晖指着屏幕上的一条红色下坠曲线，声音里满是疲惫。

　　“那一一七所的呢？他们不是用了新合金配方吗？”

　　冯少阳追问。

　　“新合金是耐腐了，但钢丝的韧性塌了，卷曲强度根本不达标。阻拦索不仅要能抗拉，还要能在滑轮组里进行高频的急速卷绕。一一七所的那根索芯太脆，舰载机降落个几次，内部的钢丝就会发生金属疲劳产生微裂纹。这玩意儿在甲板上就是个定时炸弹，谁也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突然崩断。”

　　吴朝晖摊了摊手，他指甲缝里还带着洗不干净的黑色油污。

　　实验室内一时间没人说话，只有液压泵在单调地发出‘嗡嗡’的声响。

　　冯少阳盯着屏幕上的两组数据，脸色黑得像锅底。

　　“外商那边现在单根开价一千二百万美元，还卡着供货周期，我们等不起。”

　　他一拳砸在不锈钢桌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洋鬼子吃准了我们自己造不出来，合同条款苛刻得像卖身契，连后续的维护保养都得由他们派人全程监督。咱们的航母就在船坞里躺着，总不能因为几根绳子，就在港里当一辈子的大号铁浮漂吧？”

　　吴朝晖取下老花镜，用衣角擦了擦，声音沉闷。

　　“可技术上的问题急不来。材料这东西，差一个百分点的配方，就是天壤之别。西研所和一一七所已经把看家本领都拿出来了，要在短时间内解决抗腐和强韧的兼容问题，根本不现实。”

　　冯少阳在狭窄的控制台前踱了两步，皮鞋在水泥地上踩出沉重急促的节奏。他盯着那两份报告，眼神闪过一丝狠色。

　　“老吴，如果咱们把指标降一降呢？”

　　吴朝晖愣了一下，刚戴回脸上的眼镜往下滑了半分。

　　“怎么个降法？”

　　“先把抗腐、卷曲这些非核心指标降百分之十，优先保证能用上，后续再迭代优化。”

　　冯少阳停下步子，转头死死盯着吴朝晖。

　　“只要抗拉强度保住一千九百兆帕，能接得住飞机。抗盐雾性能差一点，我们就增加维护频次，三天一检，五天一换。卷曲强度不够，我们就缩短它的报废年限。”

　　吴朝晖沉默了，他在脑子里飞快地做着技术演算。

　　“技术上确实可行，但会降低阻拦索的使用寿命，需要走海军审批流程。原来一根索正常能跑一百次，降了指标之后，顶多跑个六七十次就得强制报废。这消耗量可就上去了，而且安全性风险会增加，海军装备部那边能点头？”

　　“只要飞机能安全落下来，其他的都是小事。审批的事我去跑，出了问题我抗。”

　　冯少阳打断了吴朝晖的犹豫，语气斩钉截铁。

　　“非常时期用非常手段。只要能保住供货，把首批阻拦索装上甲板，挨两句处分我也认了。你现在就……”

　　他话还没说完，实验室的厚铁门突然被人‘砰’的一声从外面撞开了。

　　一个穿着蓝色防尘服的年轻检测员冲了进来，因为跑得太急，脚底下打了个滑，险些撞在旁边的仪器柜上。他手里还拿着个刚咬了一口的红苹果，因为过度震惊，手指指关节捏得发白，把那苹果直接捏出了一圈裂纹，黏糊糊的果汁顺着手腕一路往下淌，他却连看都没看一眼。

　　“毛毛躁躁的，成什么样子！”

　　吴朝晖脸色一沉，低喝了一句。

　　“吴所长，之前那家南郊钢铁送过来的民用钢索，初步检测报告出来了。”

　　年轻检测员大口喘着粗气，甚至忘了敬礼，抖着手把一份还带着油墨香的热乎报告递到了吴朝晖面前。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报告单，像是大白天活见鬼了一样。

　　吴朝晖皱着眉头接过报告。一个做民用索的钢厂，送检的东西能有什么看头？他觉得这时候拿这种报告进来简直是添乱。

　　然而，当他的视线落在第一行实测数据上时，他的目光瞬间凝固了。

　　冯少阳在一旁也凑过头去，看着那张纸上的数字，脸上的表情也一点点僵住了。

　　实验室内再次安静了下来，只有那台旧空调在墙角发出‘呼啦呼啦’的粗重喘息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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