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大众帕萨特在南郊市城西郊外的颠簸土路上摇晃着，路两旁的荒草足有一人高，风一吹，带起漫天的黄土沙尘。车子在几扇锈得快要掉下来的铁大门前滋溜一声刹住，发动机发出一阵沉闷的喘息，终于熄了火。

　　欧冶匪推开车门跨了下来，迎面就是一股子混杂着铁锈和死水潭子的腥臭味。他抬眼扫了扫四周那连成一片的破败厂房，厂房顶上的石棉瓦早就碎了大半，露出一根根黑乎乎的钢架子，跟一排排肋骨似的杵在灰蒙蒙的天空底下。

　　“欧总，这儿就是城西郊工业聚集区了。这连着的七家厂子，占地可不小，足足有一公里多长。”

　　南郊市商务局局长王晗从后面的副驾驶上钻出来，一边抬手扇着鼻子前面的灰尘，一边指着那片荒草丛生的厂区，脸上带着一丝讨好的笑。

　　程知行也跟着下了车，手里死死攥着那份来之前打印好的资料，眉头拧得能夹死两只苍蝇。

　　“就这地界？这墙皮子掉得都快漏风了吧。”

　　程知行用脚踢了踢脚边一块碎裂的红砖，转头看着欧冶匪，眼神里全是担忧。

　　“欧总，这地方荒了怕是得有年头了。就这外围的德行，里面的底子能好到哪儿去？”

　　“这就嫌破了？好东西都得藏在烂泥底下。”

　　欧冶匪从兜里摸出一包红梅，扔了一根给王晗，自己也点上了一根，隔着烟雾斜睨了程知行一眼，那副不着调的街溜子劲头又上来了。

　　“再说了，要是人家天天敲锣打鼓地数钱，市府能把这烫嘴的洋山芋塞到咱们嘴里来？王局，带路，进去瞧瞧这些个‘困难户’都有些什么看家本领。”

　　王晗赶紧在前面引路，一边走一边用袖子擦着汗，嘴里不停地介绍着。

　　“欧总，咱先瞧这第一家，大兴县临阳钢管厂。别看现在停工了，这可是当年咱市里的明星企业。里面的流水线全着呢，主要是做无缝钢管和各种规格的合金管件。这几年是因为技术没跟上，加上大环境不好，才断断续续停了产。”

　　走入临阳钢管厂那空旷得能听见回音的车间里，四周的光线有些昏暗。几条老旧的生产线冷冰冰地躺在水泥地上，上面落了厚厚的一层黑灰。空气里没有机器运转的轰鸣，只有几只麻雀在房梁上扑棱棱飞过的动静。

　　欧冶匪在一条冷拔钢管流水线旁站定，伸手在冰凉的机器外壳上抹了一把。指尖上顿时多了一层黏糊糊的黄油和黑灰，他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挑了挑眉。

　　“保养得倒是不赖，没生锈。防锈油涂得够厚的啊，看来管事儿的还没彻底躺平等死。”

　　王晗见状，脸上赶紧堆起笑，忙不迭地附和。

　　“那可不！这几家厂子的厂长和工人们对这些铁家伙宝贝着呢。除了这家钢管厂，后面还有专门做机械加工的五金厂，能压制各种金属板材的冲压厂，还有一家能生产高压容器的压力罐厂。”

　　王晗说到这儿，咽了口唾沫，声音放低了些，语气里带着一丝大倒苦水的无奈。

　　“说白了，这七家厂子全是十年前建起来的老产能。技术确实跟不上了，身上还背着一屁股债。市里想给它们找个婆家甩包袱，都快想了五年了，可人家嫌它们设备落后，死活没人愿意要。”

　　程知行一听，脸上的肉皮子都跟着抖了抖。他急走两步，跟在欧冶匪身侧，把手里那份揉得有些发皱的资料摊开，指着上面一连串触目的红色数字，压低声音嚷嚷起来。

　　“欧总，你瞅瞅这数儿！这哪里是厂子，这特么就是七个无底洞！这七家企业加起来，光是明面上的负债总额就达到了几个亿，这都超出它们资产估值的三倍了！还有，这设备全都是被列入淘汰目录的落后产能。要是按市里的要求，光是后期环保和节能减排的改造，少说也得扔进去几千万。”

　　三人这时候恰好走到了压力罐厂的露天仓库外。荒草缝隙里堆着一排排还没来得及运出去的煤气罐，这些绿油油的铁家伙在阳光下泛着冰冷的光，数量瞅着得有好几千个。

　　程知行随手指了指那堆煤气罐，语气有些急躁。

　　“欧总，你看这压力罐厂，以前就是给周边几个县供煤气罐的，年产量撑死也就十万罐。现在到处都在搞天然气管道入户，这玩意儿谁还要？这全都是没用的落后产能！咱们要是全盘接过来，光是这几千号下岗工人的安置和那堆负债，就能把咱们胜利防务直接拖进海里喂鱼，这买卖接了就是纯亏！”

　　欧冶匪看着那堆排得整整齐齐的煤气罐，眼睛却微微有些发亮。他的脑海深处，‘修啥啥跑系统’的辅助判定微光正在视网膜角落里轻轻跃动。

　　这七家厂子，在系统的资源评级里，全都是最垃圾、最垫底的‘D级’。可系统那条‘分级补贴规则’，他可是一个字都没漏地记在心里。收购并重组这种濒临破产的D级落后产能，不仅能获得最高双倍的利润返利，而且这些在别人眼里是废铁的设备，在他这儿只要稍微改一改，就是绝佳的伪装军工生产线。

　　钢管厂的无缝钢管，改改口径和内壁膛线工艺，那不就是现成的迫击炮钢管和火箭弹外壳？

　　至于这压力罐厂的煤气罐，稍微把壳体钢材的配方和高压焊接技术提一提，不就是最好的大口径无制导炸弹弹体？

　　这特么哪是落后产能，这分明是一个现成的、能完美实现军转民伪装的外贸重工产业链！

　　“程总，你这脑子啊，有时候就是转不过弯来。”

　　欧冶匪拍了拍一个煤气罐的铁盖子，发出嘭嘭的闷响，嘴里喷出一口烟雾，有些嫌弃地看着程知行。

　　“在你眼里这是没用的铁疙瘩，在我眼里，这可都是能下金蛋的宝贝。行了，别在这儿吹冷风了，去跟那几家厂子的管事人见见，看看他们骨子里还有几分力气。”

　　七家企业的联合办公楼是一栋有些年头的红砖三层小楼，走廊里的白灰墙皮脱落得东一块西一块，露出发黑的砖头。

　　二楼的联合会议室里，一张掉了漆的长条木桌两旁，坐满了七家企业的负责人。这十几个人里，年纪最小的也得有五十出头了，所有人加起来的总年龄怕是得有近四百岁。他们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作服，个个缩着脖子，眼神里带着一丝局促和期盼，眼巴巴地瞅着刚进门的欧冶匪一行人。

　　欧冶匪大咧咧地在会议桌主位上坐下，把腿往旁边的椅子上一搁，也没什么客套话，直接开门见山。

　　“各位师傅，甭拘着。我这人说话直接，咱们不扯虚的。我就问几个最实在的问题，你们手底下的工人，现在还能不能按点上班？车间里那些冷拔机、冲压机还有高压焊接设备，要是现在通上电，能不能立刻转起来？”

　　一个年纪最大、头发花白的钢管厂老厂长有些激动地站了起来，粗糙的手掌在裤腿上使劲蹭了蹭。

　　“这位领导，您放心！咱们这些厂子虽然停产了，但设备天天都有人进去上油、保养。只要有原料，有电，随时随地都能开工！工人们天天盼着有活干，只要能发得出工资，没人会含糊！”

　　欧冶匪指了指面前一叠设备参数表，看着老厂长。

　　“那几台万能磨床和高压水压测试仪，剩余的使用寿命还有多久？别我这刚接手，转了两天就直接趴窝了，到时候我上哪儿哭去？”

　　“这哪能啊！”

　　旁边压力罐厂的负责人也跟着站了起来，急赤白脸地分辩着。

　　“咱们的压力容器生产线是前些年刚升级过的，设备成色至少还有八成新！要不是因为市场上煤气罐卖不动了，咱們這设备再干上十年都没任何问题！”

　　欧冶匪眯着眼睛，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木质桌面。他虽然没个正形，但那双亮得有些慑人的眸子，却让在场的这帮老工人们心里不由得有些打鼓。

　　程知行坐在欧冶匪左手边，看着这一幕，心里急得跟猫抓似的。他觉得欧冶匪今天实在是有些太冲动了，这七个厂子就是个大火坑，谁跳进去谁死。他忍不住在桌子底下用脚轻轻踢了踢欧冶匪的鞋帮子，压低声音开口。

　　“欧总，你再琢磨琢磨。这可不是开玩笑的事儿。这几千万的债务窟窿，加上这堆连报废标准都快够不上的老破烂，这坑踩下去，省里就算想捞咱们，那也是有心无力啊。咱们勝利防務才剛起步，可禁不起这么折腾。”

　　会议室里突然安静了下来，静得只有墙角那台老旧吊扇发出嘎吱嘎吱的转动声。所有的目光此时都汇聚在了欧冶匪一个人身上，这七家老厂子，几千名工人的生计，似乎全都系在接下来的一句话上。

　　欧冶匪没有立刻回答。他慢条斯理地把手里那小半截红梅烟屁股按死在带水的茶叶罐子里，随后长身而起，拍了拍衣角上的灰尘，大步朝着会议室门口走去。

　　就在众人以为他要拂袖而去、这桩收购又要泡汤的时候，欧冶匪在门口突然停下了脚步。他转过头，看着程知行和一屋子满眼渴望的老工人，嘴角扯出一抹极其笃定的笑意。

　　“甭琢磨了，多大点儿事啊。”

　　欧冶匪伸手拍了拍程知行的肩膀，语气吊儿郎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霸道。

　　“这七家厂子，老子全收了。程总，你明天一早就给市府拟并购协议。记住，动作要快，省得夜长梦多，耽误了我挣大钱的买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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