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车在坑洼不平的公路上颠簸，车胎把路面的碎石压得噼啪乱飞。

　　车厢里的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萧镇国黑着脸坐在后座上，两只粗粝的大手插在袖筒里，像尊泥塑的阎王爷。霍明远在旁边缩着脖子，两只手在膝盖上费力地按着几张打印纸，整个人被车子的晃动甩得东倒西歪。

　　萧镇国冷不丁斜了他一眼，鼻孔里哼出一道冷气。

　　“把那小子借走的装备明细，一五一十全给我理干净了。”

　　霍明远心里一哆嗦，赶紧把眼镜往鼻梁上推了推，递过手里那叠纸。

　　“首长，都在这儿呢。不仅有那几台重型多管火箭发射车，连带着火控雷达和特种履带底盘，这小子全给拉南郊去了。李东平那边核对过，盖的是您特批的红公章，一件没落下。欧院士说大兴县那地方路破，非得用这些重型底盘才能压过去。”

　　萧镇国一把扯过清单，粗暴地抖了抖，眼神在那些钢印和签名上扫过。他越看越觉得太阳穴生疼，脑瓜子里像是有万只蝉在同时叫。

　　“这土匪，老子批条子是让他搞科研，他倒好，直接把老子的尖刀营当成他的后勤仓库了。他怎么不把老子的导弹发射井也打包带走呢？”

　　“少一根螺丝钉，我都得把他的皮给扒下来织毛衣。”

　　吉普车猛地压过一个大坑，车身剧烈颠簸。萧镇国的身子晃了晃，手里那几张清单险些飞出去。他深吸了一口气，极力压制住往上翻涌的血压，把清单揉成一团，硬生生塞回霍明远怀里。

　　“老霍，把车速给我提到最快。我今儿倒要看看，他拿着这些铁疙瘩在大兴县能折腾出什么花儿来。”

　　霍明远连声应着，转头催促司机。吉普车发出一声沉闷的低吼，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在漫天尘土中朝着南郊市疾驰而去。

　　此时，南郊市消防支队。支队长办公室里，落地扇正呼啦呼啦地转着，却吹不散屋里的闷热。

　　设备科科长吴向华推开门，有些局促地拍了拍衣角上的尘土，走到大办公桌前。纪伟忠正拧着眉头盯着电脑屏幕，见他进来，眼皮子抬了抬。

　　“场地的事，办得怎么样了？”

　　吴向华赶忙挺直了腰板。

　　“支队长，大兴县西边那个废弃矿坑已经协调好了。我亲自带人过去量过，方圆几十公里都是碎石荒滩，连个活人影都没有。不管折腾出多大动静，都绝对符合无人区的测试要求。”

　　纪伟忠听完，脸上的阴云总算散开了一些。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点了点头。

　　“这还差不多。这次的消防装备国产化项目是十五五重点攻关项目，上面盯着呢。场地落实了，等欧院士那边把东西运过来，咱们全力配合，绝不能掉链子。”

　　吴向华刚想松口气，却瞧见纪伟忠的视线又落回了电脑屏幕上。纪伟忠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把手里的红蓝铅笔重重往桌上一拍，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向华，你过来，看看咱们的门面。”

　　吴向华一头雾水地凑上前，眯着眼往显示器上瞅。屏幕上亮着的是‘南郊消防’官方宣传账号的后台界面，在粉丝量那一栏，明晃晃地写着‘1.2万’。

　　纪伟忠黑着脸，用指关节使劲敲着屏幕。

　　“你看看！咱们南郊消防辛辛苦苦干了一整年，官方账号才一万二的粉丝？隔壁交警队天天发几个查酒驾、扣摩托的视频，合着都八十多万粉了。咱们这连人家一个零头都够不着，宣传科天天都在干什么吃的？坐办公室里孵蛋呢？”

　　吴向华咧了咧嘴，缩了缩脖子没敢吱声。这政务账号运营的事，他一个管设备的确实搭不上话。

　　正当气氛有些尴尬的时候，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宣传干事陈泽言抱着一叠打印好的方案，小心翼翼地探进头来。他一进门就瞧见纪伟忠那张阴得快要滴出水来的脸，心里顿时咯噔一下，但还是硬着头皮走了进来，把文件放在办公桌上。

　　“支队长，您找我？”

　　纪伟忠指了指屏幕，声音低沉。

　　“小陈，你来得正好。你看看这粉丝量，跟隔壁交警队比，咱们就像个后娘养的。我给你一周时间，宣传科必须把粉丝量给我提上来。这是死命令，完不成，你跟科长都去大队抱水带去。”

　　陈泽言心里一惊，但他好歹是科班出身，脑子活泛。他深吸了一口气，赶紧把刚打印出来的方案往前推了推。

　　“支队长，我这正好琢磨出一个新路子。咱们现在的政务宣传太刻板，年轻人根本不爱看。我拟了个连麦本地网红做消防知识科普的方案，既能涨粉，还能把最新的普法宣传做出效果。”

　　纪伟忠挑了挑眉毛，拿过方案粗粗扫了几眼。方案里那些‘流量转化’、‘互动连麦’等新词让他有些眼花，但他看明白了核心意思。

　　“连麦？这法子倒新鲜。”

　　纪伟忠琢磨了一下，一拍桌子。

　　“行，方案可行。既然要办，那就办得大一点，找个有影响力的。你先联系周杰仑，大明星，全国人民都认识，只要他肯连麦，咱们这粉丝还愁涨不上去？”

　　“要是周杰仑档期实在排不开，你再考虑其他本地的账号。”

　　陈泽言听完，整个人直接僵在了原地。他的眼角剧烈抽搐了两下，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出话来。

　　周杰仑？那可是天王巨星。他们一个只有一万二粉丝的南郊消防小账号去联系人家的经纪团队，怕是连客服的自动回复都收不到。但他看着纪伟忠那张严肃的脸，知道现在反驳就是找骂，只能有些木讷地扯了扯嘴角，干巴巴地应了一声。

　　“成，支队长，那我先去联系试试。”

　　陈泽言抱着文件夹，有些失魂落魄地走出了支队长办公室。一回到宣传科的工位上，他整个人就瘫在了椅子上，有些无奈地拍了拍脑门。

　　“连麦周杰仑，亏支队长想得出来。”

　　陈泽言叹了口气，把方案扔在桌上。他很清楚，真要去走大明星的渠道，光是审批和层层对接就能拖到下个月，更别提人家根本不可能瞧得上他们这小账号。

　　“要想在一周内出效果，还得在咱们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上找突破口。”

　　陈泽言自言自语着，伸手滑鼠标，快速打开了南郊本地的网络流量监测后台。他熟练地筛选出本市排名前五十的本土网红榜单。视线在那些卖货的、唱歌的、拍土味段子的号上逐个扫过，最后，在榜单最顶端的位置，他的手指猛地停住了。

　　账号名称：‘指定坏不了汽修厂’。粉丝数：102万。定位：机械改装、黑科技整活、手工科普。

　　陈泽言盯着屏幕，眼睛渐渐亮了起来。这账号最近在大兴县火得一塌糊涂，主理人是个年轻小伙子，天天在直播间里用各种废旧零件拼装出一些匪夷所思的铁疙瘩。最关键的是，这个号的粉丝群体几乎全是精力过剩的年轻小伙和工科男，互动率高得惊人。要是能跟这个本土顶流连上麦，开展一场别开生面的消防科普，那效果绝对比干巴巴地读条文强上一百倍。

　　“就他了！”

　　陈泽言一拍桌子，当即保存了联系方式，准备做对接前的方案细化。

　　与此同时，大兴县。一间有些破旧的临时简易厂房里，刺眼的电焊弧光刚刚熄灭，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焊条燃烧和金属切削后的焦糊味。

　　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不少特种合金钢管、阀门，以及几台体型庞大、闪烁着冷冽金属光泽的银灰色罐体。

　　欧冶匪正蹲在一台半人高的金属装置前，两只手黑乎乎的，全是机油。他手里拎着一把生了锈的活络扳手，咬着牙，嘎吱嘎吱地将最后一个压力安全阀拧紧。

　　沈豹用肩膀扛着一块不锈钢面板走过来，脑门上抹得跟个花脸猫似的，有些纳闷地问。

　　“老板，这灭火装备的样品算是调试完了？咱们真要开那劳什子直播啊？”

　　欧冶匪站起身，随手把扳手扔进旁边的铁皮工具箱里，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他拍了拍巴掌上的铁锈，翻了个白眼。

　　“不直播怎么证明咱们这玩意儿行？国家给的经费可不是大风刮来的，得让外面那些质疑的家伙瞧瞧，什么叫真正的国产化替代。再说了，我这小破店好几天没开张了，再不找点进项，咱们下个月连北冰洋的汽水都喝不起了。”

　　欧冶匪走到临时搭建的直播架子前，桌上摆着一台有些旧的智能手机，旁边的环形补光灯散发着白晃晃的光。墙上的挂钟指针，刚好重合在正上方。

　　中午12点整。

　　欧冶匪拉过一张油渍斑斑的木椅子坐下，有些慵懒地拨拉了一下有些乱的头发，指头在屏幕上重重一点。

　　‘指定坏不了汽修厂’账号，准时开播。

　　在直播画面亮起的刹那，原本死寂的后台，像是被突然扔进了一大捆雷管。刺耳的提示音密集得像爆豆子一样，疯狂地在厂房里回荡。

　　“叮咚、叮咚、叮咚、叮咚……”

　　手机屏幕上的在线人数，在两秒钟之内，就从零直接蹦到了五千，而且数字还在以一种让人眼花缭乱的速度疯狂往上飙。无数条粉丝私信和弹幕，一瞬间将整个屏幕塞得密不透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