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术操作员那变了调的嗓子还在废弃矿坑里打转，震得纪伟忠耳朵嗡嗡直响。

　　一点五级微震，震源深度零公里。

　　纪伟忠只觉得脑门上的汗珠子劈里啪啦地往下砸，他机械地转过头，死死盯着靠在皮卡车斗上的那个惫懒身影，感觉自己的血压已经冲破了天灵盖。

　　“欧冶匪，你丫听见没有？一点五级地震！你跟老子说这是教练弹？”

　　纪伟忠的声音有些破音，手指颤抖地指着远处那片还在冒着淡淡青烟的焦黑土地。

　　欧冶匪把嘴里最后一口大前门吸进肺里，又慢吞吞地吐了出来。他有些无辜地眨了眨眼，两手一摊，语气听上去极其坦然。

　　“老纪，您别急眼啊。我这人最老实，向来是有几分力说几分话。我都说了这地基可能有点儿松，大兴县这穷山僻壤的，山体空心化严重，它不抗造啊。”

　　“我抗你个姥姥！”

　　纪伟忠黑着脸，劈手夺过技术员手里的‘多功能激光测距仪’，转过身，迈开大步就往爆炸的边缘走去。

　　他现在只想把欧冶匪这小子的脑壳撬开，看看里面到底装的是什么牌子的火药。纪伟忠一步一步量着，步子迈得极大，踩在滚烫且焦黑的碎石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直到走到那圈被强力排空空气、连地皮都被削去了一层的焦黑边缘尽头，他按下了测距仪的开关。

　　一道红色的激光束一闪而过，测距仪上的液晶屏微微闪烁，数字瞬间定格。

　　四百米。

　　分毫不差，正好是四百米覆盖范围。

　　纪伟忠整个人僵在原地，手里端着的测距仪悬在半空，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着惨白。他的喉咙里像是卡了一块生铁，半晌才极其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标称两百米覆盖范围的灭火装备，实际测试出来，直接翻了一倍，达到了整整四百米。而且，这还只是欧冶匪口中‘药量收敛了十分之一’的教练弹。

　　要是换成他设计的那款实弹，一颗下去覆盖一公里，那大兴县还不得直接在地图上被抹掉？

　　欧冶匪这会儿趿拉着拖鞋，溜溜达达地走了过来。他斜眼瞧了瞧测距仪上的数字，咂了咂嘴，露出一副‘果真如此’的神情。

　　“您瞧瞧，我说什么来着？咱小破店出来的心血，在参数上向来是一分不差。标称四百米，它就绝对到不了四百零一米。这质量，这精度，您去哪儿找这么良心的商家去？”

　　纪伟忠猛地转过头，脖子关节发出酸涩的微响，他死死瞪着欧冶匪，气得直发抖。

　　“欧冶匪，你少跟这儿揣着明白装糊涂！你丫管这叫两百米的参数？你这是翻倍！这是虚标！这他妈是民用灭火弹能有的威力？老子干了这么多年消防，就没见过能引发地震的消防器材！”

　　欧冶匪撇了撇嘴，一脸理所当然地反驳。

　　“老纪，您这就是钻牛角尖了。多给您两百米范围，那是加量不加价，属于咱维修店给老客户的福利，您不谢谢我也就罢了，怎么还赖上我了呢？再说了，火灭了没有？白磷火是不是连个火星子都没剩？效果多拔群啊。”

　　“我谢谢你八辈祖宗！”

　　纪伟忠狠狠一跺脚，震得地上的沙尘一阵飞扬。他抖索着从兜里摸出手机，脸上的横肉都在跟着颤。

　　“你给老子在这儿老实待着，哪儿也不许去。我这就给厅里汇报情况，再不报，明天老子和你就得一起去里面吃牢饭！”

　　与此同时，大兴县外的省道上。

　　一辆挂着麒麟战区牌照的墨绿色指挥车在颠簸的土路上狂飙，后面死死跟着三辆重型越野车，扬起的尘土活像一条土龙，将荒野扯得粉碎。

　　车厢里，萧镇国正沉着脸，手里捏着一份‘麒麟战区军需调拨单’，指甲盖在纸张边缘掐出了深深的印子。

　　“明远，你再给老子对一遍，前天被欧冶匪那浑球调走的那批高纯度活性炭和耐高温钢管，到底登记在哪个项目下面？”

　　霍明远在颠簸的车厢里有些局促地扶了扶眼镜，递过去一份文件。

　　“首长，欧冶匪当时是用‘指定坏不了维修店’的民用消防改造项目名义申请的。手续虽然走得急，但因为有您的签字，军需库那边没敢耽搁。不过去向写得有些含糊，只说是运往南郊市搞什么消防测试。”

　　萧镇国冷哼一声，将手里的纸拍在膝盖上，整个人透着股压抑不住的火气。

　　“消防测试？他要是能老老实实搞消防，老子把这指挥车生吞了！这小子，手里一有材料就皮痒，指不定又在攒什么违禁的大杀器。老子这次亲自带队赶大兴，就是要看看他那小破店里到底藏了多少猫腻，别到时候把南郊市的天给掀了！”

　　话音未落，车厢顶部的红色警报器突兀且刺耳地尖叫起来。

　　嘀嘀嘀。

　　警卫员手里攥着刚接收到的军用电台，转过头来时，脸色白得像一张刚出厂的纸，声音里全是压抑不住的惊骇。

　　“首长！刚收到南郊市地震监测部门推送的异常预警通报！”

　　“就在两分钟前，大兴县矿区测到了一次局部异常震动，震源深度零公里，强度疑似一点五级微震。地震局初步判断，极有可能是人工定向爆破引发的！”

　　萧镇国整个人像被瞬间速冻，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身体猛地挺直，眼珠子瞪得像铜铃，手里捏着的调拨单直接被扯成了两半。

　　“零公里？一点五级？”

　　霍明远也僵住了，手里拿着的钢笔在半空定格，半晌没回过神来。

　　“首长，这大兴县早就没活火山了，这震源深度为零，明显是……”

　　萧镇国猛地一巴掌拍在前面的挡风玻璃框架上，震得玻璃哐哐作响。他那张国字脸上满是怒容，可眼神里却闪过一抹果然如此的亮光。

　　“废话！除了欧冶匪那小子，南郊市谁敢在废弃矿区整出这么大的动静？他那消防测试的报备记录，老子前天才签的字！”

　　“老子就说他调走那么多高规格耐高温钢管没憋好屁，这他妈是把云爆弹当爆竹放呢！连地震都给整出来了，他怎么不上天呢！”

　　萧镇国指着前方的土路，嗓门大得像雷劈，直接盖过了发动机的轰鸣声。

　　“拉警报！全队加速！去晚了，那混账玩意儿指不定又把现场的证据给毁了！”

　　“是！”

　　刺耳的防空警报声瞬间在荒野中炸响，四辆军车冒着滚滚黑烟，油门踩到底，轰鸣着朝大兴矿坑方向狂飙而去。

　　而此时，南郊市应急管理厅指挥中心内，气氛早已紧张到了冰点。

　　大屏幕上，一个刺眼的红色光圈在大兴县矿区的位置一下一下地闪烁，像是一只充满嘲弄的眼睛。

　　“厅长！地震局的通报已经确认，确实是一点五级异常震动，震源深度零公里，基本排除自然地震可能，疑为人工爆炸引发！”

　　值班人员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带着说不出的紧张。

　　王钊和背着手，站在大屏幕前，脸色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南郊市已经多少年没发生过地震了，偏偏在大兴县废弃矿坑那边整出这么一出，这要是出了安全事故，他这个厅长当到头了。

　　就在这时，他兜里的手机刺耳地响了起来。屏幕上闪烁着纪伟忠的名字。

　　王钊和按下接听键，还没来得及开口，电话那头纪伟忠那带着哭腔的声音就传了过来。

　　“厅长，大兴矿区试爆结束，现场……现场整出了个大动静。欧冶匪这小子整出来的‘民用云爆弹’，实测覆盖范围足足四百米，刚才那一震，就是这弹头爆轰引起的。不过火已经彻底灭了，没有人员伤亡，但我估摸着地震局那边肯定惊动了……”

　　王钊和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人像被大锤砸了一下。他握着手机的手微微颤抖，太阳穴突突直跳。

　　四百米覆盖范围？民用云爆弹？

　　“纪伟忠，你丫管这叫消防灭火？你是在灭火，还是在拆楼啊？”

　　王钊和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惊骇，雷厉风行地下令。

　　“你给我死守在现场，一粒土都不许动！在调查组到之前，把欧冶匪给我看死了！”

　　挂断电话，王钊和猛地转身，两只眼睛里直冒火，对着指挥大厅里的工作人员大吼。

　　“立刻调度消防、地震、安监所有能动用的队伍，全部给老子往大兴矿坑赶！”

　　“通知王钊，让他带第一梯队，以最快速度赶到现场，务必在最短时间内，把那片矿坑给我封锁起来，核实清楚爆炸的真实原因和威力！”

　　“快去！”

　　“是！”

　　整个应急管理厅瞬间运转起来，一辆辆红白相间的救援车辆拉响了警笛，驶出大门，像是一支支利箭射向大兴县。

　　半个小时后，大兴县废弃矿坑入口。

　　冷风卷着黄沙，将这片荒凉之地吹得更显破败。原本死寂的荒野，被一阵刺耳、急促的警笛声彻底撕裂。

　　红蓝交替的警示灯光将干枯的杂草映得一片斑驳。

　　五辆印着‘应急救援’字样的白色越野车打头，后面跟着两辆消防车和一辆安监检测车，刺耳地刹在矿坑唯一的入口处。

　　车门嘭嘭地被推开，十几名全副武装的救援人员迅速跳下车。

　　王钊沉着脸，头盔下的脸色异常严肃。他扫了一眼矿坑深处那股还没散尽的灰白色烟雾，心里忍不住直打鼓。

　　“快！拉警戒带！”

　　王钊一挥手，嗓音低沉且不容置疑。

　　“把这里全给我封死！在调查组核实清楚之前，任何无关人员、任何车辆，一律不得进入矿坑区域！”

　　黄黑相间的警戒线迅速在矿坑入口拉起，在寒风中被吹得猎猎作响，将这片藏着惊天动静的废弃矿区，彻底与外界隔绝开来。

　　而在远处的山路上，沉重的引擎轰鸣声隐约传来，正排山倒海般朝这边压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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