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风打着旋儿卷过废弃矿坑，带起一片混着焦糊味的黄沙。防空警报的余音还在荒野里若有若无地飘着，震得人耳膜生疼。

　　王钊和刚从那辆红白相间的越野车上跨下来，一双大皮鞋就结结实实地踩在了被犁过一遍的焦黑泥地上。他打量着四周，眼皮子直抽抽。

　　空地中央，一台造型古怪、拆掉了所有限位器且加装了红外瞄准套件的八五式双管高炮，正威风凛凛地斜指着天空。炮口还在冒着一缕缕白烟，昭示着刚才那场动静的罪魁祸首就是它。

　　王钊和快步走到高炮旁，指着那焦黑的炮身，扭头瞪着纪伟忠。

　　“纪伟忠，这就是你电话里跟我吹的‘民用灭火炮’？你丫管这叫消防器材？”

　　纪伟忠正用袖子抹着脸上的黑灰，被顶得干咳了一声，赶紧把手里刚整理出来的实弹测试数据表递了过去，嘴里还一个劲地安利。

　　“厅长，您先瞧瞧这数据，真不是我吹。欧冶匪这小子用咱战区的八五高炮改出来的这玩意儿，搭载了他自己鼓捣的云爆灭火弹。刚才那发教练弹，燃爆覆盖范围直接冲到了四百米，实弹要是爆了，起步就是一公里起步！这弹头靠的是瞬间排空空气里的氧气来物理灭火，什么大型山火、化工区连环爆燃，在这玩意儿面前全得歇菜，绝对没有复燃的可能！”

　　王钊和劈手夺过那张表，视线扫过上面的几行红字：燃爆瞬时温度、氧气排空率、复燃概率零。

　　他握着纸的指关节微微有些发白。作为省应急管理系统的老老大，他见多了各路厂家拿PPT吹嘘的救灾高科技，可眼前这片被彻底剃了秃瓢、连地皮都下陷了半寸的废弃矿坑，就是最无声也最震撼的铁证。

　　这物理事实太硬，硬得他脑瓜子嗡嗡的。

　　“这威力，真能做到一公里内不复燃？”

　　王钊和的声音里多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音。

　　纪伟忠一拍大腿，局气地嚷嚷。

　　“那能有假？刚才那动静您也听见了。要是能把这装备推广开，全省那几个老大难的易燃化工园区，往后就是失了火，咱也能跟捏死个蚂蚁似的给它按灭了！”

　　王钊和把数据表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兜里，心思电转。这种人才，要是还放在大兴县那个街角当个修车匠，那简直就是暴殄天物，是他这个当厅长的失职。

　　他转过身，视线越过围观的消防人员，盯上了正蹲在皮卡车斗旁边、手里捏着半截大前门烟屁股、满脸嫌弃地抖落鞋底泥沙的欧冶匪。

　　王钊和迈开大步走了过去，脸上换上了一副和蔼且炽热的笑容。

　　“你就是欧冶匪小同志吧？我是省应急管理厅的王钊和。”

　　欧冶匪斜眼瞅了瞅王钊和，没站起来，只是趿拉着拖鞋往后缩了缩，吐出一口青烟。

　　“王厅，您好您好。我这小破店承接的都是民用维修，刚才那测试我也说了，地基不抗造，真不赖我。”

　　王钊和哈哈一笑，摆了摆手，顺势蹲在欧冶匪旁边，语气里全是真诚。

　　“不赖你，不仅不赖你，还要给你记大功！小欧啊，你这改装技术，简直是神乎其技。这么着，你回过头把这云爆灭火弹的药量和参数再优化优化，做成咱们消防系统的标准制式。我直接做主，破格把你提拔到省特种消防设备厂去，直接让你当技术负责人，负责整个厂子的新型装备研发！正科级待遇起步，编制户口一步到位，不比你守着那间小维修店强百倍？”

　　纪伟忠在旁边听得直咂舌。省直属特种消防设备厂的技术负责人，这可是个肥差，多少高校的博士挤破头都进不去，厅长这次是真舍得下血本。

　　欧冶匪一听，却有些牙疼。去体制内的厂子当总工？那天天早起打卡，还得听一堆领导开会，能有他在小破店里躺着喝北冰洋、看老头下棋来得自在？

　　他刚要开口拒绝，说自己志在民间、就喜欢修个微波炉啥的，远处的大道上忽然传来一阵野兽般的引擎咆哮声。

　　轰隆隆——

　　四辆挂着麒麟战区特种牌照的墨绿色越野车像是一阵狂风般冲进了矿坑空地，带起的沙尘扬了半天高。打头的那辆指挥车门嘭的一声被暴力推开，萧镇国拉着张国字脸，踩着军靴大步流星地走了下来，身后还跟着一脸局促的霍明远。

　　萧镇国人还没到，那标志性的破锣嗓子就已经隔着十几米远炸开了。

　　“我说王钊和，你丫手伸得够长啊！老子前天刚签的物资调拨单，你今天就跑来连人带装备一起刨老子的墙角？”

　　王钊和一愣，站起身，看着满脸怒气的萧镇国，有些摸不着头脑。

　　“萧参谋长？您怎么也来这儿了？什么叫刨您的墙角，我们这是在讨论地方应急装备的发展……”

　　萧镇国冷哼一声，直接走到欧冶匪跟前，用宽大的身躯把王钊和隔了开来，那架势护犊子护得极紧。

　　“得了吧！你刚才说什么？破格提拔他去你们那破设备厂当技术负责？还正科级？”

　　萧镇国斜了王钊和一眼，语气里透着股子毫不遮掩的嘲讽。

　　“王钊和，我今儿把话撂这儿。别说你一个应急厅的厅长，就是我这个战区参谋长，都没资格给这小子提拔军衔和安排职务！他的真实档案和级别，那是在军委里挂了号、通了天的！他的前途，用得着你们地方行政系统跟着掺和？”

　　这话一出，原本还乱哄哄的测试现场瞬间安静了下来。

　　风沙好像在这一刻定格，周围十几个消防系统的干部全部傻在当场。

　　纪伟忠手里拿着的矿泉水瓶子悬在半空，水顺着瓶口洒在大腿上都没反应，整个人像被瞬间速冻了一般。

　　王钊和更是两眼一黑，整个人僵在原地，脖子关节发出酸涩的微响。他张着嘴，舌头顶在门牙上，半晌没发出一个完整的音节，脑子里只有两个字在疯狂刷屏：通天？

　　连堂堂麒麟战区参谋长都没资格提拔，这欧冶匪背后到底站着何方神圣？这小子，不是大兴县一个开电器修理铺的小老百姓吗？

　　欧冶匪在旁边听得直翻白眼，这萧老头又搁这儿给他戴高帽子，不过不用去那破厂子打卡上班，倒也省了他一番口舌。

　　萧镇国没理会王钊和那近乎认知崩溃的表情，转过身，一巴掌拍在欧冶匪的肩膀上，震得欧冶匪龇牙咧嘴。

　　“欧冶匪，你丫别给我装傻充愣。老子前天特批给你的那批高纯度活性炭，还有那几百根军用耐高温无缝钢管，你丫拍拍屁股就调走了。现在东西折腾完了，我的军需物资呢？该如数奉还了吧？”

　　萧镇国一双虎目死死盯着那台改装过的八五式高炮，眼里冒出来的贪婪绿光，恨不得当场把这大铁疙瘩搬上自己的指挥车。

　　“萧首长，您看您这话说的，多见外啊。”

　　欧冶匪眼珠子滴溜溜一转，身子顺势往王钊和那边挪了挪，两手一摊，露出一个极其无辜且坦然的笑容。

　　“那批钢管和活性炭，我都攒进这炮里了。不过您这账不该找我算，刚才王厅长可是明确表态了，应急管理厅要直接征用这批改装完的灭火装备，发给全省消防系统。我现在就是个干活的，东西归属权可不在我这儿。”

　　欧冶匪说着，伸手一指王钊和，语气那叫一个诚恳。

　　“要不，您两位大首长先商量商量？到底是你们战区把物资收回去，还是应急厅给全省消防留着。你们商量明白了，给个痛快话，我这小破店立马配合，绝不拖泥带水。”

　　王钊和本来还沉浸在欧冶匪“身份通天”的巨大震惊中，一听这话，多年来在官场上练就的敏锐本能瞬间被激活了。

　　云爆灭火炮这种能瞬间按熄一公里火源的神器，要是真留在地方消防，那往后省里再有什么特大火灾，他这个厅长就可以高枕无忧了！这要是让军方抢回去当了高炮，那不是暴殄天物吗？

　　王钊和顿时也顾不上对欧冶匪身份的畏惧了，一咬牙，往前迈了一步，挺直了腰杆。

　　“萧参谋长，这装备可是用在我们地方消防、守护老百姓生命财产安全上的，您就是想调回去，也得走地方和军区的联合协调程序吧？您这直接明抢，可有点不合适了。”

　　萧镇国一听，眼珠子瞪得像铜铃，当场就爆了粗口。

　　“王钊和，你丫挺美啊！老子军需库里的特种钢材和活性炭，一粒沙子都没给老子剩，全塞在这炮管子里了。你现在跟我扯地方安全？这炮是老子批的材料，产权属于麒麟战区！你想空手套白狼？门儿都没有！”

　　“那是我们的改装项目！”

　　“改个屁！那是军资！老子今天必须拉走！”

　　两个平时威风八面的大佬，就在这荒凉、还在冒着袅袅青烟的废弃矿区里，面红耳赤地扯起了脖子，唾沫星子在冷风里乱飞。

　　欧冶匪见状，无声地笑了笑，吸了最后一口烟，将烟头踩灭在焦土里。他趿拉着拖鞋，借着皮卡车的遮挡，悄无声息地溜向了路边自己的五菱宏光，深藏功与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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