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怀瑾的办公室里，落下的烟灰在烟灰缸里堆了浅浅一层。

　　顾守正把手里那份红头报告翻来覆去看动了三遍，最后长叹了一口气，一屁股陷进沙发里。

　　“老总，合着这小子打一开始就没打算老老实实送卫星？他那是奔着砸人家天眼去的啊！”

　　钟怀瑾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嘴角嘬出一记响亮的声儿，慢条斯理地把一片茶叶沫子啐回杯子里。

　　“不然呢？你真当欧冶匪那小子是开慈善堂的？他那‘指定坏不了维修店’连个电冰箱都得抠唆出两手利润来，这回平白无故自己贴钱弄个民营航天，还把太空军的宝贝疙瘩给借了过去。他要是没憋着坏，我把这茶杯连杯带水一齐吞下去。”

　　周建安在旁边规规矩矩地站着，额角渗着细汗，小声道。

　　“首长，那外事部那边怎么回？鹰酱这回是真急眼了。听说那颗锁眼17号是他们刚部署的新一代轨道侦察主力，价值小二十亿美金呢。他们现在满世界嚷嚷，说我们违反了外层空间和平利用条约，要我们给个合理的解释。”

　　钟怀瑾眉毛一挑，眼珠子微微一斜，冷笑一声。

　　“解释？跟他们解释个屁。我们一民营企业，技术不达标，螺丝没拧紧，在天上放了个大炮仗，这叫技术事故。他鹰酱的卫星自己不长眼，非得凑到咱们火箭屁股后面偷看，被崩了一脸碎渣子，那叫天灾人祸。”

　　顾守正哭笑不得，揉着有些发胀的太阳穴。

　　“老总，您这嘴皮子功夫是越来越溜了。可这由头也太糙了，鹰酱那帮精英能咽下这口气？”

　　“咽不下也得给我生吞了！”

　　钟怀瑾一拍桌子，语气陡然变得狠辣果决。

　　“告诉外事部那帮小子，调门儿给我降到最低，态度要诚恳，甚至可以组织两场专家研讨会，当着媒体的面痛心疾首地检讨咱们民营航天的技术短板。至于赔偿？做他们的春秋大梦去吧！就说咱们的玉盘11号也连带着粉身碎骨了，咱们还没找他们那颗破卫星索赔精神损失费呢！”

　　周建安咽了口唾沫，心里暗暗给欧冶匪竖了个大拇指。这老少两位，一个比一个老六，算盘珠子都快蹦到太平洋对岸去了。

　　钟怀瑾收起笑意，看着周建安，指头在桌面上笃笃敲了两下。

　　“建安，你今天就动身去临阳。欧冶匪这小子这回捅了这么大个天，屁股后面指不定还藏着什么猫腻。你去给我盯着他，顺便把圣力科技那边的研发进度摸清楚。太空基座的事情，不能出半点纰漏。”

　　“明白，我这就买最近的一班动车。”

　　周建安立正敬礼，转身快步退了出去。

　　临阳市，圣力科技厂区。

　　科研大楼的自动感应门缓缓滑开，吐出了一个满头鸡窝、眼眶黑得跟熊猫有得一拼的中年人。

　　刘为民伸了个极其敷衍的懒腰，浑身骨头节子登时爆出一阵炒豆子似的脆响。他在封闭研发室里跟太空基座的通信模块死磕了整整七天七夜，这会儿刚合上最后一道物理锁，整个人虚得跟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

　　“刘工，早啊！不对，这都下午了。您这是刚忙完？”

　　传达室的值班保安小李正端着个不锈钢大保温杯喝水，打眼瞧见刘为民这副尊容，赶忙从窗口探出头来打招呼。

　　刘为民有些木讷地揉了揉太阳穴，嗓子眼里跟塞了把干沙子似的，哑着声儿开口。

　　“嗯，完活了。我出来买包烟，里头那帮小子跟饿狼似的，连根烟屁股都没给我留下。”

　　小李嘿嘿一笑，神色有些古怪地打量了他两眼。

　　“刘工，您这保密工作做的是真到家啊。欧总带队去发射基地，您居然没跟着一块儿去出差？我还以为您早就在大西北吃沙子去了呢。”

　　刘为民脚步一顿，有些茫然地转过头。

　　“出差？去哪儿出差？”

　　“发射基地啊！”

　　小李一脸理所当然。

　　“龙星航天的火箭发射啊，今天全网都传疯了。您身为咱们圣力科技的总工，居然没去现场剪彩？”

　　刘为民眉头拧成了个疙瘩，摆了摆手。

　　“去去去，少跟我这儿扯咸淡。我们的太空基座昨天才在实验室完成虚拟合龙，运载火箭最快也得下个月才能进场。欧总这两天估计还在指定坏不了维修店里倒腾他的二手微波炉呢，发射个屁发射。”

　　丢下这句话，刘为民没好气地白了小李一眼，趿拉着布鞋，溜溜哒哒地朝着厂区外走去。

　　走出厂门往东走五百米，是一家夹在两栋老旧民房中间的杂货铺。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胖子，正摇着一把蒲扇，目不转睛地盯着柜台上那台老旧的十四寸大屁股电视机。

　　“老板，拿盒硬长嘴。再来个防风打火机。”

　　刘为民从兜里摸出几张毛票，啪地排在柜台上。

　　小卖部老板连头都没回，顺手扯过一包烟丢了过来，嘴里啧啧有声。

　　“老刘啊，你们圣力科技这回可是在全国露了大脸了。不过这运气也是真背，差那么一丁点儿就成了。”

　　刘为民刚撕开烟盒的塑料膜，闻言有些纳闷。

　　“老张，你今儿跟门卫小李是不是商量好了？怎么说话都透着股神棍味儿？什么露脸背运的？”

　　老板这才转过脸，有些惊奇地看着他。

　　“你不知道？你们公司那火箭，今儿中午在天上炸了！”

　　刘为民的手指猛地一抖，刚抽出来的一根香烟直接掉在地上，滚进了柜台底下的灰堆里。

　　“你……你说什么玩意儿？火箭？炸了？”

　　“自己瞧呗，新闻正播着呢。”

　　老板用蒲扇柄指了指电视屏幕。

　　泛着雪花点的屏幕上，一位穿着严整的主持人正用极快的主播腔播报着最新消息。

　　“……本台刚刚收到的消息。由我国民营航天企业龙星航天科技公司研制的‘龙星一号’运载火箭，在今日中午十一时四十分进行首次轨道发射。火箭在升空至一百八十公里高度时，因突发姿态控制故障，导致二级发动机在轨解体自毁。目前，相关部门已介入调查，龙星航天负责人表示，由于民营企业技术积累不足，本次发射失败深表遗憾……”

　　刘为民死死盯着屏幕上那行红色的滚动字幕，脑子里面嗡的一声，像是有万马奔腾而过。

　　他的嘴半张着，整个人跟个水泥雕塑似的杵在原地，手里的烟盒掉在地上都没察觉。

　　“龙星一号……炸了？那我们的太空基座通信模块呢？那可是我带着三十多号人熬了三个月才攒出来的命根子啊！他欧冶匪……他怎么敢就这么射上天，还特么给炸了？！”

　　刘为民在心里疯狂咆哮，甚至有种把指定坏不了维修店那块招牌拆下来砸欧冶匪脑袋上的冲动。

　　与此同时，临阳市胜利防务总部园区大门口。

　　一辆挂着临阳本地牌照、车身上还糊着一层薄黄沙的宇通中巴车，正缓缓驶过伸缩门。

　　车门吱呀一声打开，欧冶匪率先从车上跳了下来。

　　他身上那件原本板正的防风风衣此刻皱巴巴的，肩膀上还落着两星子沙尘。但他神色却极为松弛，左手拎着个掉了漆的保温杯，右手插在裤兜里，嘴里还哼着一段跑了调的京剧。

　　“欧总，咱们这回……真的就这么结案了？”

　　跟在后面的发射总指挥小王从车里探出头来，脸色白得像张纸，眼神里除了惊恐，还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狂热。

　　欧冶匪转过身，用保温杯指了指小王，挑着眉毛啐了一口。

　　“瞧你那点出息。不就是放了个大一点的二踢脚吗？慌什么。回办公室，该吃吃该喝喝。要是有人问起来，就四个字：技术不行。”

　　他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大口浓茶，咂了咂嘴，小声嘟囔了一句。

　　“不过那颗砸下来的发动机碎片，老子明明算的是八公斤，怎么最后出来的报告才七公斤？这偷工减料的毛病，真是到哪儿都改不了。得亏那鹰酱的卫星够脆，不然这买卖可就亏大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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