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郊市大兴县，临阳一托厂区一号会议室。

　　窗外的杨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啦直响，屋里的吊扇慢腾腾地转着，带起一阵略显燥热的闷风。

　　程知行坐在一张漆皮有些脱落的木椅上，伸手拍了拍面前那叠足足有半尺厚的简历，转头冲着坐在主位上正捧着个搪瓷大茶缸子喝水的欧冶匪开了口。

　　“欧总，这批送过来的简历我跟秦中校粗筛了一遍，说实话，基本都是大兴县失业登记库里刨出来的。大专学历占了一多半，剩下的连个正经行当都没干过。不过这里头倒是有个叫文翔的，履历扎实得邪乎。”

　　程知行把一张印得整整齐齐的简历挑出来，递到欧冶匪跟前。

　　“文翔，三十岁，重点大学外贸英语专业毕业。在北方工业下属的一个三级军工外贸企业干了整整八年。从业务员一直做到中东区副主管。这资历，这年纪，要是搁在常规招聘里，那绝对是妥妥的S级顶尖苗子，完全就是给咱们胜利防务量身定做的主官料子。”

　　秦熙坐在一侧，也跟着微微点了下头，用一贯干练的嗓音附和道。

　　“文翔的政审和保密审查都没有任何问题，他的英语和阿拉伯语口语水平，在整个南郊市都很难找出第二个。如果由他来牵头重组后那几家大兴县老厂的外贸板块，业务上手会非常快。”

　　欧冶匪没急着看简历，慢悠悠地吸溜了一口茶水，在嘴里咂摸了两下，才有些慵懒地斜着眼瞅了瞅那张精美的简历，心里却忍不住直嘀咕。

　　“S级顶尖苗子？重点大学毕业？八年军工外贸经验？”

　　“老子要是把这尊大佛招进来，脑子里这玩意儿的‘低评级人才百亿补贴’不得直接缩水成几毛钱的钢镚儿？”

　　“不行，越是这种金光闪闪的，老子越得想办法把他给顶回去。”

　　欧冶匪把茶缸子往桌上一搁，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抬手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行了，甭琢磨了，是骡子是马牵出来溜溜。让人进来吧。”

　　没一会儿，会议室的木门被轻轻敲响。

　　文翔穿着一身熨烫得连个褶子都没有的深灰色西装，皮鞋擦得锃亮，夹着个公文包快步走了进来。他往会议桌对面一站，先是给三位面试官微微欠身，随后双手把自己的精装版简历和各种外语考级证书递了上来。

　　“三位领导好，我是文翔。很高兴能有这个机会参与胜利防务的外贸整合及负责人面试。我之前在北方工业系统的外贸部门深耕八年，熟悉中东及北非地区的军工采购流程，也带队独立完成过两个亿以上的非杀伤性军需物资出口项目。”

　　文翔说这话时，脸上带着一股极其自信的笑意，胸脯挺得笔直，举手投足间都透着股在国企总部待过的精明与矜持。

　　程知行看着文翔，眼里满是赞许，一边看简历一边点头问。

　　“文先生，你的履历确实很符合我们对胜利防务未来外贸负责人的预期。不过咱们现在是初创重组阶段，条件比较艰苦，不知道你对个人待遇和薪资这一块，有什么具体的要求？”

　　文翔微微一笑，语气显得不卑不亢。

　　“我了解过胜利防务目前的重组背景。不过根据我目前掌握的行业资源以及过去的带队经验，我期望的年薪不低于五十万，另外需要一定的业务抽成额度。我相信我的能力完全配得上这个价格，能给咱们厂子创造数倍于这个数字的利润。”

　　五十万年薪。

　　在当时大兴县连个国企中层年薪都够不着五万块钱的年头，这个报价绝对算得上是天价了。

　　程知行眉头微微一皱，转头看向欧冶匪，眼神里带着征求意见的意味。这价格虽然高，但如果能招来一个能直接把外贸盘子盘活的S级大牛，胜利防务完全掏得起。

　　只见欧冶匪歪戴着椅子，双手插在兜里，嘴角一咧，冲着文翔似笑非笑地挑了挑眉毛。

　　“文先生是吧？五十万年薪，这数儿听着确实挺提气的。不过咱们大兴县这几家破厂子刚合拢，账上的钱还得留着买润滑油和换老设备的皮带。我们这儿，最多只能给你出二十五万。你要是觉得行，咱们就接着聊，你要是觉得屈才了，出了门左转，正好能赶上回市里的班车。”

　　文翔脸上的笑容在听到“二十五万”这几个字的瞬间，就有些僵住了。

　　他看着主位上那个坐没坐相、说话像个街溜子一样的年轻欧总，整个人像是陷入了某种短暂的失神中。

　　“不是，欧总，二十五万？这价格在南郊市可能不低，但在军工外贸行业里，连个刚入行三年的业务骨干都招不来。您这是不是有点太小瞧中东外贸的含金量了？”

　　欧冶匪大咧咧地摆了摆手，打断了文翔的话，语气显得极其油滑。

　　“文先生，一分钱一分货的道理我懂。但我们胜利防务庙小，地皮还没扫干净呢，供不起您这么大尊真佛。二十五万，多一个钢镚儿我都得回去被我大妈念叨。您再考虑考虑？”

　　文翔深吸了一口气，眼里的那股子骄傲瞬间变回了冰冷。他冲着欧冶匪微微点了点头，伸手把自己的那些证书和公文包塞回包里，动作干净利落。

　　“如果是这个价格，那我想我们确实没有继续聊下去的必要了。祝胜利防务重组顺利。”

　　说完，文翔连看都没多看欧冶匪一眼，转过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会议室，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显得有些生硬。

　　会议室的门嘭的一声合上。

　　程知行一拍大腿，有些气急败坏地看着欧冶匪。

　　“欧总，您这不胡闹呢吗！二十五万？人家那是S级的人才，北方工业出来的骨干，手里攥着中东客户名单呢！咱们多花二十五万，买他手里的渠道，这账怎么算都是大赚啊！您怎么说拒就给拒了？”

　　“你懂个屁。”

　　欧冶匪翻了个白眼，把脚直接架在了一旁的空椅子上，语气慵懒中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油滑。

　　“咱们招人，首先看重的是人品和合群。能力差不多就行了，太拔尖的主儿，心思多，主意大，请回来当祖宗供着？咱们胜利防务得一步一个脚印，要那么高大上的履历干嘛？能踏踏实实给老子干活才最重要。”

　　程知行被这套“人品优先”的理论噎得直翻白眼，想说什么却又找不到由头反驳，只能气呼呼地端起杯子灌了一大口水。

　　秦熙坐坐一旁，眉头微微皱着，若有所思地看着欧冶匪，却明智地选择了一言不发。在她看来，这位看似吊儿郎当的欧总，行事往往有其不可捉摸的深意，只是这手段实在让人摸不着头脑。

　　欧冶匪嘴上胡咧咧着，心里却乐开了花。

　　“开玩笑，五十万招个S级？那老子还怎么拿系统的百亿低评级补贴？二十五万把你劝退，老子这叫合理控薪！”

　　接下来的半个多小时里，面试进行得像是一场有些滑稽的哑剧。

　　王晗塞进来的那三个大兴县的龙套求职者，一个比一个局促。第一个二十五岁，在大兴县农贸市场当过两年登记员，连“外贸”两个字怎么写都得琢磨半天。第二个则是大专毕业后在家待业了三年，除了打游戏连英语四级都没过。第三个倒是利落，一听说要签保密协议，吓得连连摆手，直说自己有健忘症，怕一转头把厂子里的秘密说漏嘴，当场就捂着肚子说要拉稀跑了。

　　程知行看着这一个个歪瓜裂枣，脸色黑得像是个锅底，手里的大茶缸子在桌上砸得震天响。

　　“这都什么玩意儿！这帮人要是能干外贸，大兴县的老母猪都能上天去开飞机了！剩下这最后一个叫卫忠文的，要是再不靠谱，这面试我看今天就甭办了，咱们直接去局里找王晗算账！”

　　“得，您老消消气，最后一位了，让人进来吧。”

　　欧冶匪倒是看得津津有味，顺手又塞了颗大红枣进嘴里嚼着。

　　门开了。

　　一个三十岁出头、剪着个几乎贴着头皮的极短寸头的男人走了进来。他身上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却收拾得很干净的蓝色中山装，身板挺得极直，就像是一杆随时准备刺出去的铁枪。只是他的脸上带着一丝有些不自然的局促，甚至有些不敢直视评委席上的欧冶匪三人。

　　男人走到桌前，没等程知行发问，先是一反常态地向着三位面试官深深地鞠了个近乎九十度的躬。

　　程知行有些诧异地看了他一眼，低头瞅了瞅手里那份大专学历的简陋简历，有些不耐烦地用手指节敲了敲桌面。

　　“卫忠文是吧？行了，别整那些虚的，先做个自我介绍吧。说说你之前的从业经历，有没有跟军工或者外贸沾过边的地方？”

　　卫忠文直起身，双手有些局促地交叠在腹前，指关节因为用力有些发白。

　　没人说话，只有会议室吊扇发出咯吱咯吱的噪音。

　　卫忠文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做出了什么极大的心理决定，嘴唇动了动，吐出来的声音带着一股子有些低沉的粗粝。

　　“三位领导，我是大专学历。之前的经历……我两年前犯了事，在市第一看守所和红星劳改农场服刑了两年。上个月，我刚从里面出来。”

　　劳改犯？

　　这话一出，会议室里的空气就像是瞬间被抽干了一样。

　　程知行手里正准备拿笔记录的动作猛地一僵，眼镜差点从鼻梁上滑下来，大张着嘴，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秦熙的眉头也瞬间锁紧，目光如电般射向了卫忠文，按在桌上的手指不自觉地微微曲起。

　　欧冶匪刚把嘴里的红枣核吐在手里，听到这话，眼睛却在这一瞬间，亮得有些像是在放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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