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知行的脸色在这一瞬间，黑得跟锅底有一拼，握着钢笔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连笔尖在简历上划出一道刺耳的长音都没顾上。

　　“进去过？”

　　程知行把笔往桌上一拍，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八度。

　　“卫忠文同志，你是不是对咱们胜利防务有什么误解？我们这儿是军工涉密单位！大兴县老厂区重组之后，手里攥着的都是正经的防务订单。涉密岗位的政审条例那是铁律，有刑事案底的人员，连厂区大门都进不来，更别说直接进外贸核心部门了。你这简历，不用再往下看了，不符合录用标准。”

　　卫忠文像是早就料到会是这么个结果，脸上的局促反而散干净了。他没多说废话，只是冲着三人微微欠了欠身，把原本放在桌上的一叠厚厚的外贸出货单据收拢进一个有些掉漆的黑皮包里，拉上拉链，抬脚就准备往面试间的大门口走。

　　“等等。”

　　主位上，一直歪着身子靠在椅背上的欧冶匪突然出了声。他把嘴里剩下的最后一点红枣肉咽下去，抬手把枣核扔进脚边的垃圾桶，用两根手指敲了敲桌面。

　　“跑什么啊，我这儿还没放话呢，坐下。”

　　卫忠文脚下一顿，有些疑惑地转过头，看着这个年轻得有些过分的欧总。

　　程知行一听急了，身子往欧冶匪那边凑了凑，压低声音，语气里全是急躁。

　　“欧总，您别胡闹。这真不是开玩笑的，有刑事案底是涉密单位用人的红线。这要是传出去，或者被上头查出来，咱们厂子的资质都得受影响。文翔那么好的苗子您不要，非得在这儿跟一个劳改犯耽误工夫？”

　　“红线是给外行看的。”

　　欧冶匪翻了个白眼，声音不大，却透着股不容置疑的蛮横。

　　“咱们招的是能去中东把那些破烂货卖出去的街溜子，又不是选道德模范。天天政审，政审能帮咱们把仓库里落灰的配件换成美金？先听听他犯的什么事，犯法跟有能耐，它不冲突。”

　　程知行被这套歪理堵得胸口疼，呼哧呼哧地喘了两口粗气，索性把头扭到一边，不再言语。

　　欧冶匪冲着卫忠文抬了抬下巴。

　　“卫忠文是吧？把你刚才收起来的那些单据再拿出来，坐下聊。说说，你之前在外面，到底是折在什么买卖上的？”

　　卫忠文迟疑了一下，看着欧冶匪那副漫不经心的市井做派，终于还是退回了原位，拉开椅子重新坐了下来。他从黑皮包里抽出一叠花花绿绿的外贸报关单和外汇结汇单，轻轻平铺在会议桌上。

　　“欧总，我两年前进去，是因为‘非法经营罪’。其实说白了，就是私自倒腾民用无人机改装，然后走小外贸通道，直接卖给中东那边的散客。”

　　卫忠文的声音很平，没觉得多丢人，也没觉得多光荣。

　　“那时候政策还没现在这么宽，我通过灰色渠道拿货，自己在南郊市的作坊里改，再通过义乌那边的皮包公司把东西发到阿联酋。后来结汇的动静闹得有点大，被市里的经侦给按住了。因为没有外贸许可证，加上改装的配件涉嫌违规出口，判了两年。”

　　非法改装民用无人机，还直接卖给中东？

　　听到这儿，一直没言语的秦熙眼神微微一动，身子不自觉地往前半倾，清冷的目光在卫忠文的那些报关单上扫了一圈。

　　“你改的是哪种无人机？中东那边的散客要这种民用玩具干什么？”

　　秦熙问得很直接，带着军工人特有的皿锐。

　　卫忠文看了秦熙一眼，老老实实地答道。

　　“就是市面上最常见的那种多旋翼玩具无人机，单架成本也就几十块钱，拿货价更便宜。至于中东那些客户拿去干什么……”

　　卫忠文苦笑了一声，伸手比划了一下。

　　“那边天天吃沙子，天气热得能把皮鞋烤化了。这种便宜货买回去，要是按原厂的配置，飞出去不到两百米，电池就能因为过热直接躺平。所以，他们需要改款。只要能改到符合他们的要求，这玩意儿在他们眼里就不是玩具，是能探路、能传信的宝贝。”

　　程知行在旁边听得直皱眉，忍不住插了一嘴。

　　“说得轻巧。几十块钱的玩具，加装东西之后连飞都飞不起来，你拿什么改？”

　　“改动力和图传。”

　　卫忠文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度自信的光芒，那是他在自己擅长领域里才有的底气。

　　“中东那边的客户，最核心的需求就三点。第一，续航得翻倍，至少要在高温下撑够三十分钟；第二，必须能传回清晰的画面，得加装高清摄像模块；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底部得有挂载结构，能带点东西。”

　　秦熙听到“底部挂载结构”这六个字，原本平静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波澜。她指了指单据上的几张手绘草图，追问道。

　　“你说的底部挂载，承重上限是多少？适配性参数做到了什么程度？”

　　“承重上限能做到一点五公斤。”

　　卫忠文伸出一根手指，语气极其笃定。

　　“原装的玩具机架肯定不行，飞一下就能散架。我用的是碳纤维复合板，自己在机身底部开了个二三十厘米的长槽，重新设计了受力结构。至于适配性，我加装了一个简单的电磁释放阀，只要在遥控器上多焊一个电极，就能实现远程一键脱钩。他们要挂什么我管不着，但我改装完出货的机子，脱钩率是百分之百，从来没卡壳过。”

　　“一点五公斤的挂载，还带远程释放？”

　　秦熙的声音提高了一些，转头看向欧冶匪，眼神里全是难以掩饰的惊愕。

　　这特么哪里是改装玩具无人机？

　　这分明就是把民用玩具，生生改造成了具备简易投弹能力的微型军用侦察打击一体机！在中东那种地方，这种能挂载一点五公斤重物、还能高温续航三十分钟的便宜货，对于那些地方武装来说，简直就是低成本的大杀器。

　　程知行虽然不是搞技术的，但干了这么多年军工，这里面的道道他也一听就明白。他有些将信将疑地拿过卫忠文的那些外贸单据，仔细翻看着上面的结汇记录。

　　“这些订单……都是真的？单价多少？”

　　“每架改款，我离岸价报的是九百美金。”

　　卫忠文指着单据上的一个数字。

　　“成本算上改装配件和人工，不超过三百块人民币。刨去给义乌那边的买单报关费，一架纯利润能有五千多人民币。我进去之前，最后一批货给德黑兰的一个客商发了六十架，款子都结清了，单据都在这儿。要不是因为结汇的银行账户被盯上，我现在估计已经在南郊市买第二套房了。”

　　九百美金一架，纯利润五千人民币。

　　成本只要三百块的玩具，转手翻了十几倍卖出去，而且中东那些客户还抢着要。

　　程知行拿着单据的手开始有些哆嗦了。他原以为卫忠文是个只会倒腾假冒伪劣的投机倒把分子，可这账目明明白白地摆在眼前，这特么哪是倒买倒卖，这简直是用技术在抢钱啊！

　　“欧总，这……”

　　程知行转过头看着欧冶匪，眼神里的坚决和反对已经彻底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纠结和震撼。虽然政审依然是个大问题，但这种能把几十块钱的垃圾改出花来、还能顺畅跑通中东外贸通道的人才，在这个年头简直比大熊猫还要稀缺。

　　“行了，别这啊那的了。”

　　欧冶匪嘿嘿一笑，身子往前探了探，伸手把卫忠文的那些单据搂了过来，像是看着一堆金条一样。

　　“卫忠文，你这手艺不错，脑子也够使。蹲了两年号子，皮实，没那些名牌大学毕业的书呆子气。最重要的是，你丫是个刺头，正合老子的胃口。”

　　欧冶匪把单据往桌上一拍，转头冲着程知行挑了挑眉毛。

　　“程总，政审的事，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他犯的是非法经营，又不是卖国罪。大兴县这几家破厂子刚重组，咱们需要的就是这种能把破铜烂铁卖出金子价的野路子。我看，这人我们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