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成桓屈起手指敲了敲桌面，发出笃笃的闷响。他的脸色黑得像暴雨前的乌云，眼神里藏着不容置疑的军人铁血。

　　“零一四的整改意见，直接记入评估报告。人机工程这一块必须作为硬性指标，三个月内，底盘悬挂不重新调校合格，这车就别想拿全量预算。”

　　会议室里的温度瞬间降到了冰点。几个评估组的老专家互相递了个眼神，默默收回了准备签字的钢笔，没人敢在这个时候触沈成桓的霉头。

　　欧冶匪掐了手里的烟屁股，没点，就搁在指尖上转，嘴里懒洋洋地搭腔：

　　“首长，这话在理。咱造家伙什儿的，得把人当人看。别整天盯着那本子上的几个破参数瞎乐呵。人那骨头架子又不是无缝钢管，天天这么颠，谁受得住？这叫用户思维，懂不懂？你做个买卖还得问问买主用着顺不顺手呢，更别说是给前线玩命的兄弟们使的物件了。”

　　这不紧不慢的京腔在空旷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扎耳。

　　高尚听完，只觉得一股火直往脑门子上顶，牙花子都快咬出血来了。在他眼里，欧冶匪不过是个在大兴县开小破店的街溜子，仗着懂点偏门技术就在这指手画脚，简直是骑在他们整个设计院脖子上拉屎。

　　“欧冶总工说得真是轻巧！”

　　高尚猛地一拍汇报桌，豁出去了似的冷笑一声，眼眼珠子里布满了红丝。

　　“半小时极端路况开下来，指望乘员还能满状态投入战斗？除非车里坐的是铁皮机器人！现代装甲车辆的吨位和防护性能摆在这，物理极限谁也绕不过去。想要防弹，就得受着这动静。我高尚没那个通天的本事，办不到！”

　　这近乎无赖的摆烂话一出口，会议室里的空气顿时有些异样。

　　“混账东西！你给我闭嘴！”

　　一声怒喝，如平地惊雷，震得会议室的日光灯管似乎都跟着颤了颤。

　　一直坐在专家席首位默不作声的聂怀仁猛地站起身。这位平日里德高望重的战车之父，此时脸色铁青，指着高尚的鼻子，干枯的手指头剧烈抖动着。

　　“武器造出来是给活生生的战士用的！不考虑使用者的感受，光在纸面上堆叠冰冷的数据，你算什么合格的设计师？老子平时就是这么教你做学问的？输了不认，还在这撒泼滚刀肉，把老祖宗的脸都丢尽了！”

　　高尚一哆嗦，脑袋瞬间耷拉了下去，再也没了刚才的嚣张气焰，两只手死死抠着裤缝。

　　聂怀仁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胸口起伏的怒火，对着沈成桓和周围的参会人员抱了抱拳，态度说不出的诚恳。

　　“首长，各位，是我教徒无方，让大家看笑话了。回去以后，我一定让这混账写检查，零一四的整改意见，我们北车所和一一六所全部接受，绝无二话。”

　　说完，他转过头，那双有些浑浊却依旧锐利的眼睛死死盯着欧冶匪，脸上的怒容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偏执的认真。

　　“小伙子，你刚才说那‘用户思维’，算是戳到我这老骨头的麻骨上了。以前我们总想着怎么把铁皮加厚，怎么把炮管做粗，确实忽略了人在里面的活受罪。这堂课，我老头子认下了。”

　　“等这次评估结束，要是小友不嫌弃，我想约你单独聊聊，咱们好好喝一壶，论一论这战车的方向。”

　　欧冶匪看着眼前这个虽然有些固执、但拿得起放得下的倔老头，心里倒是高看了一眼。

　　“这老头，倒是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主儿，比他那好大喜功的徒弟强多了。”

　　欧冶匪没再继续阴阳怪气，随手把烟屁股往兜里一揣，笑着拱了拱手。

　　“成啊，聂老您赏脸，小子到时候一定陪您喝个痛快。”

　　聂怀仁哈哈一笑，随后转过身面向沈成桓，眼神里陡然燃起了一股不服输的傲骨与斗志。

　　“首长，既然大八轮的测试出了纰漏，那我们北车所这次带来的真正压箱底宝贝，也该拉出来遛遛了。”

　　他一字一顿，声音低沉而有力。

　　“北车所申请展示自研项目，四点五代，WZ-124主战坦克！”

　　听到‘四点五代’和‘WZ-124’这几个字，在场的军工专家们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这可是北车所捂了多年、传闻中基于九九式进行脱胎换骨改进的陆战之王，今天居然要在这戈壁滩上露出真容。

　　十分钟后，所有人移步到了测试场入口观测区。

　　狂风夹杂着沙砾，拍打在观测区的铁栏杆上。沈成桓站在最前方的观测位，按着腰间的武装带，目光如鹰sùn般锐利。欧冶匪依然歪歪斜斜地靠在后方的水泥柱上，手里不知道从哪摸出来一包瓜子。

　　伴随着远处待命库大门轰然开启，一声沉闷如雷鸣的低频咆哮，在空旷的戈壁滩上骤然炸响。

　　大地的沙砾随着这咆哮微微颤抖。一辆通体漆黑、装甲线条硬朗到近乎科幻的钢铁巨兽，拖着滚滚热浪，缓缓从阴影中驶出。

　　重型履带碾压过坚硬的戈壁沙石，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那股属于陆战之王、积淀了二十多年的钢铁压迫感，在这一瞬间，如潮水般铺天盖地席卷了整个测试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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