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发三十毫米高爆弹带着刺耳的尖啸破膛而出，精准地将千米之外的最后一个移动靶标撕得粉碎。

　　玄武战区测试场上，枪炮声骤然止息，只剩下大八轮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在空旷的荒戈壁上回荡。

　　“报告首长！014大八轮步战车测试完毕！”

　　实测工作人员一路小跑，手里攥着刚打印出来的全量数据单，在大喇叭里扯着脖子喊。

　　“本次打靶，移动靶三个，固定靶四个，全部命中！车组测试总用时26分32秒，其中路测用时24分，打靶用时两分半！各项硬性指标全部合规，系统判定，优秀！”

　　听到优秀这两个字，高尚那颗悬了半天的心彻底落了地。他转过头，隔着大半个主席台朝身后的116所团队扬了扬下巴，下巴颏差点抬到天上去。

　　观礼席上，几个戴着眼镜的评估组老专家纷纷点头，已经拿起钢笔在评估表上划勾。

　　“这火控系统确实有点意思，动态打靶能拿满分，不简单。”

　　“底盘防爆也经受住了考验，两发模拟弹砸上去，愣是没趴窝。这成绩，给个高分评级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几个老专家交头接耳，钢笔在纸上沙沙作响，眼瞅着就要盖章定论。

　　“啧，您几位这分数给得，可真够大方的。”

　　一声极其刺耳的咂嘴声突然在大厅里响了起来。

　　欧冶匪双手抄在肥大的裤兜里，散漫地靠着旁边的水泥柱子，一只脚还吊儿郎当地跟着身后的电子表节奏一点一点地晃荡。他翻了个白眼，斜着眼瞅向大屏幕上的回放画面，满脸写着嫌弃。

　　周建安手里的钢笔一顿，眉头微微皱起，扭头看向欧冶匪。

　　高尚脸上的笑意更是瞬间凝固，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欧冶同志，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高尚沉着脸，语气冷得像是在井水里冰过。

　　欧冶匪没答理他，直接迈开两条大长腿，晃晃悠悠地走到主席台前，伸手在大屏幕的一处画幅上戳了戳。

　　大屏幕上，正放到战车被两架FPV撞击，车体产生猛烈震颤并短暂离地的那一幕。

　　“瞧见没？就这儿。”

　　欧冶匪手指在屏幕上点了点，撇了撇嘴。

　　“二十多吨的车身，硬生生被震得离地十几公分。这说明什么？说明你们底盘的悬挂硬得跟块生铁似的。是，防爆抗冲击的数据是挺好看，可车里边坐着的，那是大活人，不是什么高强度合金钢板。”

　　他顺手把画面切到了车舱内部监控。

　　监控视频里，三个车组战士被剧烈的冲击晃得东倒西歪。在底盘落地的瞬间，驾驶员的脑袋狠狠撞在顶舱的铁壳子上，哪怕戴着战术头盔，也足足缓了三四秒才重新握住方向盘。而那个射手，在扣下扳机的前一秒，两只手在高速抖动的操纵杆上几乎快要脱手，他是咬着牙，把手指死死卡在缝隙里，才勉强完成了瞄准。

　　“装备设计不能只看纸面参数，战士坐几个小时颠得握不住操作杆，准头自然受影响，不能让一线人员没苦硬吃。”

　　欧冶匪收回手，斜睨着高尚，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二十分钟的测试，人出来的时候手抖得连根烟都拿不稳。这要是上了战场，行军两百公里，还没等接敌呢，战士们的五脏六腑先被你这‘碎骨机’给震得位移了。到时候别说打靶，他们连扣扳机的力气都没有。合着您这014突击车，打仗不靠火炮，靠把自个儿的兵给颠散架是吧？”

　　大厅里瞬间陷入了死寂，只有投影仪发出呼呼的散热声。

　　几个正准备签字的老专家愣在原地，手里的笔尖停在纸面上，怎么也落不下去。

　　“欧冶匪，你少在这里信口雌黄！”

　　高尚的脸憋得通红，额角上的青筋直跳，往前跨了一步大声辩驳。

　　“014大八轮是重型装甲突击平台，为了保证高防弹性和底盘强度，悬挂系统必须做出妥协！乘员操作不适应是训练时长不足导致的，后续加练专项适配课程就能解决，和设计本身无关！”

　　他盯着欧冶匪，眼珠子里全是不服气的红血丝，声音又高了八度。

　　“咱们的战士是去打仗的，不是去坐保姆车的！上了战场，哪个不是掉层皮？连这点颠簸都受不了，趁早回去当大少爷！加练两周的平衡抗颠簸，屁股上磨出茧子来，什么不适应都治好了！”

　　欧冶匪听着直乐，嗤笑了一声，从兜里掏出一盒烟，抽出一根在手里转着玩。

　　“得，您这理论成。敢情造车的时候省了悬挂调校的功夫，全指着战士回去练铁屁股功呢？”

　　他斜了高尚一眼，那眼神跟看二傻子没什么区别。

　　“人那是肉长的，不是生铁铸的。人机工程学这五个字，您当初在学校的时候，是不是老师光教您这五个字怎么写，没教您怎么用啊？合着为了追求你那几个纸面上的极限参数，就得让底下的战士去拿骨头硬抗？您这二十多吨的大家伙，脱水动静比我那小破店里的老式双缸洗衣机还大，您怎么好意思跟这儿要高分的？”

　　“你！”

　　高尚气得直哆嗦，下意识指着欧冶匪，牙齿咬得咯咯直响。

　　“行了。”

　　一声低沉而威严的声音打断了高尚的怒吼。

　　沈成桓缓缓站起身。这位在枪林弹雨里走出来的老将军，此时面色严肃得像是一块花岗岩。他没有理会有些气急败坏的高尚，径直走到落地窗边，朝下面指了指。

　　试验场上，014大八轮的尾舱门已经缓缓降下。

　　那三个刚刚完成了极速射击测试的战士，几乎是互相搀扶着爬下车来的。其中一个刚站稳，就一屁股瘫在冰凉的沙地上，另一个则直接扶着车轮，躬成了一只煮熟的虾米，冲着旁边的沙地一阵狂吐，吐出来的酸水把黄胶鞋都打湿了。

　　隔着玻璃，沈成桓盯着那几个战士发白的脸色，眼神冷得吓人。

　　他转过身，锐利的目光依次扫过在场的评估组成员，最后死死钉在高尚脸上。

　　“军工装备首先是给人用的，不以人为本的设计参数再好看，上了战场也没用。”

　　沈成桓的声音不高，却像是重锤砸在铁板上，震得在场的所有人耳朵嗡嗡直响。

　　“高总工，欧冶同志刚才有一句话说得很对。战士是去打仗的，不是去白白遭罪的。如果我们的车辆设计，必须以摧残一线乘员的身体为代价，去换取那几项看似好看的纸面防御数据，那么这就是方向性的错误。”

　　沈成桓把手里的文件夹重重地往桌上一摔，发出一声闷响。

　　“现代战争打的是体系，是持续战斗力。战士在车里被震得半死，出了舱连枪都举不稳，拿什么去跟敌人拼命？一味地要求战士去适应落后的设计，这是偷懒，是推卸责任！”

　　高尚被这一连串的话砸得有点懵。他嘴唇蠕动了几下，还想解释，可看着沈成桓那满是寒意的眼神，到了嘴边的话却生生被卡在了嗓子眼里。

　　“首长，这014项目我们研发了三年，期间无数次路测，确实是……”

　　高尚的声音有些发干，双手有些局促地在裤腿上蹭了蹭。

　　“行了，别找这些客观理由。”

　　沈成桓摆了摆手，直接打断了他的辩解。

　　“装备实测，测的就是问题。欧冶同志点出来的，就是你们这套通用底盘目前最大的硬伤。”

　　沈成桓转过头看向欧冶匪，虽然脸上依旧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但那紧绷的嘴角已经明显松了些许。

　　“欧冶同志，依你看，这套底盘的问题，有的治吗？”

　　欧冶匪把玩着手里的烟，抬头瞅了瞅不远处那台还在散发着热气的大八轮，又转头看了看一脸灰败的高尚，嘴角有些玩味地往上勾了勾。

　　“治是能治，不过嘛……”

　　欧冶匪拉了个长音，懒洋洋地朝高尚挑了挑眉。

　　“就怕有人觉得我是在抢他饭碗，不乐意配合啊。”

　　高尚死死盯着欧冶匪，双手死死攥成拳头，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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