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风裹挟着粗砂，噼里啪啦地打在WZ-124那漆黑厚重的装甲板上，发出沉闷的金属撞击声。尾排喷出的滚滚热浪让空气都有些扭曲，这钢铁巨兽就这么静静地卧在测试场入口，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凶戾气。

　　欧冶匪把嘴里的瓜子壳呸地吐在脚边，眯起眼打量着那台大家伙。

　　“哟，这铁疙瘩，拾捣得挺利落。”

　　这语气懒散得跟在胡同口点评路边二手机动三轮车没什么两样。

　　旁边站着的几个北车所技术员眼珠子直瞪，心说这可是汇聚了国内顶尖军工心血的‘陆战之王’，怎么到了这街溜子嘴里，跟破铜烂铁一个待遇？

　　聂怀仁走到沈成桓身旁，手指着坦克的动力舱位置，声音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底气。

　　“首长，这就是我们北车所折攻关五年的成果，WZ-124。基于成熟的九九式底盘进行深度改进，最核心的突破在动力和能耗。跟上一代相比，整车的综合能耗直接砍掉了百分之十。这也就意味着，在不增加油箱体积的前提下，它的作战半径拉长了至少一成。”

　　沈成桓的目光在那宽宽的履带和紧凑的发动机排气口上扫过。他是打过仗的，太知道能耗降低一成意味着什么。在现代后勤链条里，这省出来的可不是几吨柴油，而是整支装甲突击群的奔袭深度。

　　“百分之十？”

　　沈成桓转过头，盯着聂怀仁。

　　“数据实测过没有？别又是实验室里的理想值。”

　　“大兴安岭和吐鲁番都跑了几个来回，数据要是有半点水分，我这颗老脑袋随时给首长当夜壶。”

　　聂怀仁正色道，脸上的褶子里写满了倔强。

　　接着，他朝身后的助理招了招手。助理立刻捧着一个厚重的深灰色金属盒子走上前来。

　　盒子打开，露出一块泛着冷灰色泽的装甲切片，里面能隐约看见一层层细密的、呈蜂窝状排列的陶瓷颗粒。

　　“光能跑还不行，战场上得扛揍。这是我们最新捣鼓出来的‘约束陶瓷复合装甲’。”

　　聂怀仁伸手在切片上拍了拍，发出梆梆的脆响。

　　“以前的装甲挨上两发重型穿甲弹就得解体。我们这套结构，利用高强度钢性外壳对陶瓷块进行极限约束。一旦挨了揍，碎裂的陶瓷在强压下不仅不散架，反而会向内抱团去死死卡住弹头。目前的被动防护，这一块绝对是国内天花板。”

　　欧冶匪扫了一眼那装甲切片，又吐出个瓜子仁，斜乜着眼搭腔：

　　“主意是不赖，但这年头谁还傻乎乎坐着挨揍啊？天上的小无人机、地上的红箭，哪个不往你脑门子顶上钻？再厚的铁皮，也架不住人家老在天灵盖上钻眼儿。”

　　旁边的一一六所高尚在旁边又想瞪眼，但瞅了瞅满脸认真的师父，生生把到嘴边的脏话给憋了回去。

　　聂怀仁不仅没恼，反而哈哈大笑，指着欧冶匪对沈成桓说：

　　“首长，看见没？我就说这小子眼睛毒，一句话就戳中了重装甲的老病根。”

　　他转过身，手指着WZ-124炮塔四周几个毫不起眼的微型发射筒装置。

　　“所以，我们配了这个。‘GL06主动防御系统’。”

　　“这玩意儿，才是这台车的亲爹。拦截命中率，实测超过百分之九十。”

　　聂怀仁这话说得很轻，但落在评估组耳中，不亚于直接砸了一颗雷。

　　“百分之九十？”

　　评估组副组长周建安手里握着的钢笔啪嗒一下掉在桌上，他也顾不得去捡，身子猛地往前凑了半步。

　　“老聂，这数据可不能开玩笑。老美那边的最新防护系统，也未必敢吹这个数。”

　　聂怀仁从助理手里接过平板电脑，直接划开，调出了一段全角度拦截逻辑的三维演示动画。

　　“不仅是命中率。它的系统响应速度，只有零点二秒。从四向毫米波雷达捕捉到袭来目标，到控制拦截弹发射、在半空中用爆轰波和定向破片摧毁目标，全套动作走完，眨个眼的工夫都够它反应十回了。全角度防御，专治各种攻顶导弹。”

　　画面上，一枚高速飞来的火箭弹在距离坦克十几米的地方，瞬间被一团爆开的铁雨在空中精准引爆，连坦克的漆皮都没蹭到。

　　沈成桓看着屏幕上的画面，眼皮微微一挑。

　　“数据挺漂亮。”

　　沈成桓收回视线，声音平静，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位大佬已经被勾起了火气。

　　“但兵器是用来打仗的，不是放在显微镜下面看指标的。怎么试，你们北车所划个道出来。”

　　聂怀仁深吸了一口气，将手里的平板电脑递给助手，从怀里掏出一份折叠得整整齐齐、盖着红公章的文件，双手递到沈成桓面前。

　　“首长，我们不打算走常规测试流程。”

　　“不走常规？”

　　周建安眉头一皱。

　　“老聂，你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这评估测试都是有大纲的，不按规矩来，怎么写报告？”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聂怀仁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执拗。

　　“普通测法，无非是隔着几百米打几发静止靶，或者在平地上跑个圈。那玩意儿是测拖拉机，不是测保命的家伙。我申请，直接启用最高标准的‘甲种测试预案’！”

　　这话一落地，周围的空气陡然一静。

　　几个评估组的老专家脸色齐刷刷变了，忍不住低声嘀咕起来。

　　‘甲种测试预案’，那可是陆军装备实测里的地狱模式。

　　那可不是点到为止的过家家，而是要把坦克直接扔进模拟的真实战场上。地雷阵、多角度火箭弹实打，甚至是携带实弹的反坦克无人机群。真刀真枪，车毁人伤的风险极大，通常只有已经定型、准备上战场的顶配主力车才会走这个流程。

　　“老聂，你疯了？”

　　周建安压低声音，语气有些急躁。

　　“WZ-124还没完成最后的一系列可靠性验证。现在就上‘甲种测试’，万一系统出个纰漏，那‘GL06主动防御系统’要是拦截失败，整台车连同里面的车组成员……”

　　“研发装备要是怕死，那不如回家抱孩子。”

　　聂怀仁直接打断了老友的话，目光死死盯着沈成桓，没有一丝退缩。

　　“首长，我们不要任何放水，也不要什么过渡。北车所攻坚五年，不是为了来这塞几张好看的合格证。请首长按最极限的实战标准，给这台车上手段！”

　　“这老太爷，脾气倒真是够冲的。玩得这么野，待会儿要是演砸了，这老脸可就没地方搁了。”

　　欧冶匪在一旁听着，嘴里的瓜子也不嗑了，斜眼打量着这个浑身硬气的倔老头，嘴角悄然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他就喜欢这种不整虚头的。要是这台车真有老头吹得那么玄乎，倒也不枉他大老远跑这一趟。

　　沈成桓没有立刻表态，他那粗粝的手指在腰间的武装带上轻轻扣着，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全场静得只有风沙掠过铁丝网的呼啸。

　　十几秒后，沈成桓猛地一拍栏杆。

　　“好！有这股子尿性，不愧是北车所的扛把子！”

　　沈成桓转过脸，对着身后的随员厉声喝道：

　　“通知实测指挥中心，批准北车所的‘甲种测试’申请。测试标准全部拉满，按最极端的实战标准来。去把雷区、火箭弹发射位全部给我重新布设，无人机班组也给我顶上去。”

　　“是！”

　　参谋敬了个礼，转身一路小跑着冲向指挥中心。

　　沈成桓看着那台在风沙中咆哮的WZ-124，大声说：

　　“聂工，车组登车！咱们指挥中心见真章！”

　　“是！”

　　聂怀仁啪地立正，回了个军礼。

　　两分钟后，巨大的测试场上，几辆工程越野车飞驰而去，开始疯狂调整靶标和陷阱布设。

　　而在观测区不远处的作业起点，WZ-124坦克的舱门轰然闭合。三名全副武装的测试车组成员已经进入战位。

　　这尊通体漆黑的钢铁野兽，尾部喷吐出大片蓝色的尾气，巨大的履带在沙地上抠出深深的壕沟，缓缓滑向测试场的出发点。

　　风沙，更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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