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尘在半空中被烈日晒得有些发焦，裹挟着沙粒，噼里啪啦地打在观测区那排厚重的防弹玻璃上，发出一阵阵沉闷的沙沙声。

　　电子大屏幕上，一排排不断跳动的红色数据终于在‘TEST COMPLETED’的深绿色字样中彻底定格。

　　前线观测员的声音透过话筒，带着些许变调的沙哑，在空旷的指挥大厅里震得人耳膜生疼。

　　“报告！WZ145甲种测试完成！十二发穿甲弹全部命中，总耗时二十七分四十三秒，车体防护装甲未检测到致命损伤！GL06主动防御系统成功拦截八枚火箭弹，拦截率百分之百！”

　　这声音一落，整个靶场指挥部里紧绷着的空气，冷不丁地猛地一松。

　　北车所的一众技术员面面相觑了半秒，随即爆发出几乎要把屋顶掀翻的掌声。几个年轻的助理甚至直接摘了安全帽，狠狠地砸在桌上，兴奋得满脸通红。

　　聂怀仁摘下满是油污的厚眼镜，在袖口上狠狠蹭了两下，老脸上的褶子里全是压抑不住的红光。虽然他先前把话说得满，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甲种测试的‘地狱模式’到底有多折磨人。只要有一个传感器在零点几秒内出现延迟，现在在场上挺立着的，就不是这尊完整的钢铁巨兽，而是一堆废铜烂铁了。

　　沈成桓从主位上站起身，两道浓眉彻底舒展开来，一边鼓掌一边朝聂怀仁走去。他那粗粝的大掌在聂怀仁的肩膀上用力拍了拍，发出梆梆的闷响。

　　“聂总工，北车所这次干得局气！整套系统没掉链子，数据很扎实。这就是咱们陆军想要的硬家伙。扎扎实实，一步一个脚印，值得大家伙儿好好学学。”

　　“首长过誉了，都是同志们拿命拼出来的。”

　　聂怀仁重新戴上眼镜，嘴上谦虚着，腰板却挺得笔直。

　　周建安跟在沈成桓屁股后面，也连连点头，斜眼扫了扫坐在右侧角落里的指定坏不了维修店一干人，嗓门故意拔高了几分，在掌声渐歇的大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首长说在点子上了。这军工研发，终归是真刀真枪拼刺刀的买卖，指望那些虚头巴脑的PPT和文创概念，可保不住战士们的命。这年头，有些单位净琢磨着怎么在图纸上画花活、在汇报方案里堆砌新名词，真到了沙场上，PPT能挡子弹还是能扫雷？还是得老老实实地走实体路线，这才是正道。”

　　这话说得不可谓不重，就差直接把‘欧冶匪’这三个字印在指挥大厅的白墙上了。

　　程知行在右侧座位上挪了挪屁股，脸色登时有些发绿。他拿肩膀顶了顶一旁正翘着二郎腿、用指甲盖掐死一只落单小飞虫的欧冶匪，嘴唇微动，小声念叨起来。

　　“什么叫稳扎稳打，合着咱们之前的设计方案，在他们眼里就是不务实的空中阁楼呗？这指桑骂槐的，当谁听不出来呢。”

　　欧冶匪没接茬，他把死飞虫往地上一弹，不急不缓地站起身，拉了拉那身稍微有些走形的翻领夹克衫。

　　他没理会程知行，反倒是在众人的注视下，不紧不慢地揣着裤兜，一路溜溜达达，直接走到了观测区最前排，正好横在沈成桓和周建安中间。

　　他这大摇大摆的街溜子架势，把旁边几个站岗的警卫看得眼皮直跳，手不自觉地往腰带上按了按，差点就要上前把这不知规矩的小子给架出去。

　　“首长，听您这话的意思，只要是能拉出来溜达的实体装备，今儿个都能在这片场子上过过秤、搂两眼？”

　　欧冶匪一开口，一股子慵懒的京腔瞬间在有些严肃的指挥部里荡开。

　　这声音一出，指挥部里的掌声戛然而止。

　　周建安正端着他那个泡了枸杞的保温杯准备喝水，被这冷不丁的一嗓子惊了一下。他手一哆嗦，杯口直接撞在了下巴上，生生在大门牙上碰出一声脆响。这一下力道不小，疼得他眼泪差点没掉下来，捂着嘴直吸溜，顾不上揉，瞪大眼盯着走过来的欧冶匪。

　　“欧冶匪，你在这儿裹什么乱？这是陆军装备实测，决定的是千亿采购的指标，不是你那小破店维修冰箱洗衣机的地方。你一没有车间，二没有整车线，上哪儿弄实体装备去？你该不会想把你们那套文创玩具拉出来当靶子吧？”

　　周围的其他项目组成员也跟着低声窃笑起来。几个其他所的代表凑在一起，咬着耳朵，脸上的鄙夷根本不加掩饰。一个搞文创周边的店，能拿出主战坦克？这不扯淡呢嘛。别是买了个一比一的合金模型，大老远运来让首长看个稀奇。

　　程知行看着这全场侧目的场面，手心里全是冷汗，心说这位爷可真敢把天聊死。他拼命给欧冶匪使眼色，眼珠子都快翻抽筋了，可对方愣是装看不见。

　　沈成桓却没跟着起哄，他转过身，一双虎目死死盯着欧冶匪那张惫懒的脸，语气平静却极具压迫感。

　　“欧冶，这里没有开玩笑的余地。如果你们只是带了图纸和模型，现在回招待所休息，我不追究你扰乱会场的责任。但要是想拿实测当儿戏，战区的禁闭室可不是摆设。”

　　欧冶匪有些嫌弃地拍了拍领口沾上的浮灰，斜着眼朝后方靶场入口那条泥泞的辅路上抬了抬下巴，语气松弛得像是在街口跟邻居闲扯白菜价格。

　　“瞧您说的，我再怎么不着调，也不能拿老天爷的饭碗开涮啊。真家伙就在外面那辆解放大挂车上躺着呢。雨布还没掀，只要您点个头，让那帮小子把车卸了，咱今儿个就按WZ145的标准，也上去跑一圈。要是漏了怯，我南郊市欧冶匪的名字倒着写，回家继续修我那漏水的旧冰箱，绝对不带多说半句废话的。”

　　沈成桓盯着欧冶匪看了足足五秒。

　　这年轻人的眼神里没有半分怯意，反而带着一股子混不吝的笃定。

　　“欧冶匪，你真带了主战装备来？”

　　沈成桓的声音沉了下去，指挥部里的温度仿佛都跟着降了几分。

　　“带了。指定比他们那铁疙瘩带劲儿。”

　　欧冶匪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沈成桓转过头，看向身后的参谋，没有一丝犹豫地猛地一挥手。

　　“去！让人把外面的车引到备用整备区，立刻开箱验货。要是真东西，就给他们在二号测试带开一条线。既然有人主动送上门来要拉出来溜溜，咱们玄武战区没道理把人往外撵。”

　　沈成桓的声音很大，在大厅里嗡嗡作响。

　　“聂工，你们的WZ145先去整备。半小时后，看指定坏不了维修店的手段。”

　　这话一落，整个指挥部里的空气仿佛被瞬间抽干，所有人眼睛都直了。那些先前还带着笑意的技术员们，表情直接僵在了脸上，一时间竟然没一个人能说出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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