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天的黄沙在烈日下渐渐落回地面，空气里还残留着高能柴油机排出的微辣废气。观测大厅里的电子设备发出低沉的嗡嗡声，像是无数只不知疲倦的夏蝉，把原本就紧绷的气氛烘托得越发沉闷。

　　欧冶匪好整以暇地拍了拍牛仔裤上的浮灰，冲着还呆立在台侧通道口的程知行使了个眼色。

　　“知行，别在那儿大眼瞪小眼了。去，给外面大挂车上的兄弟打个手势，把咱那宝贝疙瘩卸下来，拉到一号整备区。手脚麻利点儿，别耽误了各位领导吃晌午饭。”

　　程知行后背的衬衫早就被汗水浸透了，黏糊糊地贴在身上。他听到这话，喉结艰难地耸动了一下，愣是没敢吭声，扭头就朝一旁的侧门跑去。

　　周建安端着那个烫嘴的保温杯，刚才在大门牙上磕那一下着实不轻，这会儿腮帮子还一抽一抽地疼。他没心思揉，一双牛眼死死盯着欧冶匪那张写满‘惫懒’的脸。

　　“欧冶，你小子少在这儿跟我们打哈哈。你先跟评估组透个底，你拉过来的到底是哪个类别的装备？是履带式步战车，还是轮式突击炮？咱们这实测登记表上，总得落个正经名目。”

　　“瞧您问的，周叔。咱那小破店什么底子，您心里能没个数儿？我们哪能跟北车所这种国家队比啊。带过来的就是个没量产的不成熟原型机，我自己关在后院里瞎琢磨出来的，连外表那层防锈漆都没匀实。今儿个纯粹是拉出来见见世面，跟着各位老大哥屁股后面捡漏，真没指望能翻出什么浪花来。”

　　欧冶匪双手揣在兜里，肩膀微微垮着，说话时的语气松弛得像是在大兴县菜口跟隔壁王大爷扯白菜价格。

　　坐在一侧的北工116所总工高尚听到这儿，冷不丁笑出了声，声音里带着不加掩饰的轻蔑。

　　“原型机？连个像样的整车装配车间都没有，靠着个修家电的铺子，一锤子一锤子敲出来的铁皮车，也能叫装备？欧冶店长，这可是陆军千亿级的装备大招标，待会儿真要是把车跑散了架，可别赖咱们基地的路面不平整啊。”

　　周围几个研究所的代表也跟着低声哄笑起来，原本严肃的指挥大厅，瞬间多了一股子看热闹的快活空气。

　　周建安没理会旁人的讥讽，他皱着眉头，指头在桌面上‘嗒嗒’地敲了两下。

　　“行了，少在那儿装可怜。甭管熟不熟，代号总得有一个。登记表的参谋还等着落笔呢，总不能在项目栏里写个‘指定坏不了维修店手艺活’吧？”

　　欧冶匪嘿嘿乐了两声，歪着脑袋，漫不经心地开了口。

　　“名号早起好了，之前在航展上报备过，叫地府系统。厂内内部代号，LP-01。”

　　‘地府系统’这四个字一落地，周建安刚送到嘴边的茶水硬生生停住了。

　　不光是他，坐在主位上的沈成桓也猛地抬起头，原本平静的眼眸里瞬间闪过一抹锐利的光芒。

　　周建安愣了足足三秒，接着，他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成了猪肝色。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保温杯里的水花四溅。

　　“欧冶匪！你在这儿跟我揣着明白装糊涂呢！地府系统？那特么不是你两个月前在航展上放的那几张PPT吗？什么电磁轻量化装甲、超导储能全电推进、全车主动光学隐身……那都是你小子用来搞战忽的概念！你拿这个来实测现场？你拿陆军的严肃招标当过家家呢？”

　　周建安的嗓门拔得极高，在空旷的大厅里激起一阵阵刺耳的回音。他怎么也没想到，欧冶匪胆大包天到这种程度，敢拿一个只存在于投影幕布上的概念项目来糊弄这帮沙场宿将。

　　沈成桓的脸色也沉了下来，两道粗眉拧成了一股绳。他看着欧冶匪，声音低沉得像是在酝酿一场风暴。

　　“欧冶，这里是玄武战区合同战术训练基地，不是你做宣传册的工坊。地府系统那个项目，我记得你当时的研发报告里写的是至少需要五年才能出概念样车。今天你坐在这儿，告诉我们要用它参测？”

　　“首长，那计划不是赶不上变化快嘛。前阵子小破店接了几个加急的单子，兄弟们连轴转了六十天。这人要是被逼急了，潜力大着呢。PPT上画的大饼确实不全，但这个LP-01的实体原型车，我们是真一锤子一锤子砸出来了。今天既然是骡子马拉出来遛遛，那咱就按实物的标准来，要是跑断了轴，我欧冶匪自个儿背着铺盖去禁闭室，绝不多说半个字。”

　　欧冶匪脸上没半点慌张，反而咧着嘴，露出一口白牙，那副混不吝的架势倒让沈成桓到了嘴边的重话生生咽了回去。

　　就在大厅里陷入诡异对峙的时候，一阵极其怪异的机械轰鸣声，隔着厚重的防弹玻璃，从外面的备用整备区慢悠悠地飘了进来。

　　那声音不似主战坦克那种粗暴、沉闷、震得人内脏共鸣的柴油发动机怒吼。它更像是一种高频的电磁摩擦声，夹杂着极其细微、规律的金属履带咬合沙砾的脆响。这声音很轻，却有着极强的穿透力，听得在场的军方专家们无一不皱起了眉头。

　　高尚率先按捺不住，快步走到落地窗前，眯着眼睛往外瞧去。

　　只见一辆重型平板大挂车正缓缓驶入一号整备区。拖车后方的平板上，卧着一尊小山般巨大的钢铁躯壳。整辆车被一层厚重的军绿色数码迷彩雨布裹得严严实实，只能依稀看出它有着极其低矮的轮廓和凌厉的线条。

　　从那压得平板车轮胎严重变形的程度来看，这玩意儿的自重，绝对在三十吨往上。

　　程知行此刻正站在平板车旁边，手里死死拽着雨布的锁扣。他的手心全是汗，抬头隔着厚玻璃，有些紧张地望向指挥大厅的方向。

　　欧冶匪走到窗前，拉开一条缝隙，扯着嗓门朝下面喊了一声。

　　“程知行，甭磨叽了。把布扯了，给各位领导瞧瞧咱的LP-01到底长什么样！”

　　程知行一咬牙，猛地一拽拉绳。

　　哗啦——

　　那块沉重的防雨布在半空中抖落，扬起一圈淡淡的灰色尘土，随后无声地瘫软在满是沙砾的地面上。

　　当雨布下的钢铁躯壳彻底暴露在烈日下时，整个靶场指挥部里的空气，仿佛在一瞬间被一只无形的大手彻底抽干。

　　没有人说话，只有那排服务器机箱里的散热风扇，还在发出不知疲倦的沙沙声。

　　那不是任何一款人们已知的陆军装备样式。

　　整辆战车呈现出一种近乎科幻的深灰色哑光涂装，这种涂层在刺眼的阳光下不仅不反射光芒，反而像是一个巨大的黑洞，将周围的光线尽数吞噬。它的车体高度比传统的WZ145矮了足足三分之一，车身两侧没有任何多余的凸起和零配件，全部由无数个倾斜角极大的几何折面拼接而成，线条凌厉得就像是一架趴伏在地上的隐身战斗机。

　　它的炮塔扁平而狭长，一根同样包裹在多边形护罩里的主炮管冷冰冰地指向前方，透着股让人脊背发凉的肃杀之气。

　　“这……”

　　高尚脸上的讥笑在这一瞬间彻底凝固。他整个人往前凑了凑，额头几乎贴在了防弹玻璃上，两只眼睛死死瞪着外面那辆灰色怪兽，连呼吸都忘了。

　　周建安手里的保温杯歪在一边，一截抽到一半的香烟从他指缝滑落，精准地掉在了他的大腿根上。火星子瞬间在裤子上烫出一个黑洞，可这位在军工界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副组长，硬是连眼皮都没眨一下，整个人就像是中了定身术一般，傻傻地盯着那辆三十吨级的大家伙。

　　“这玩意儿……真不是你小子拿塑料泡沫板拼出来糊弄人的模型？”

　　周建安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梦呓，原本的震怒早已在这一刻，被这尊冰冷、沉重、散发着真实金属光泽的灰色巨兽，砸得粉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