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知远顺着沈默手指的方向瞅了一眼，脑子里登时闪过大门口那尊黄铜铸成的大铜像。

　　那铜像立在水泥台子上，手里拧着把油乎乎的大扳手，眼珠子斜着朝天翻，透着股说不出的市井痞气。

　　“就大门口立着的那个小年轻？”

　　吴迪托了托眼镜，脸上的表情古怪得像吞了个没熟的生柿子。

　　沈默咧了咧嘴，有些牙疼似地吸了口气。

　　“可不就是那位爷。咱不提他，首长，各位专家，咱们还是接着看产线。”

　　他赶紧把话题扯了回来，领着众人往无尘车间的更深处走去。

　　宽敞的合金地板反射着白炽灯冷硬的光，叶鹏飞手里还死死攥着那张热乎的检测报告。他的指甲盖在纸边缘掐出了白印，眼珠子就差贴在那些红绿交错的数据曲线上了。

　　“沈总，这数确实没得挑。这拉伸强度，这拉伸模量，比我们实验室里用金子堆出来的试样还要稳。别说拿去做鱼竿了，直接装到最新的战机上，连个补强设计都不用做。”

　　叶鹏飞的声音有些发干，喉咙里像塞了把沙子。

　　韩知远微不可察地吐出一口气，原本紧绷的肩膀松了松，但神色却渐渐凝重起来。

　　他背着手在宽敞的通道里踱了几步，目光越过眼前正在疯狂吐丝的这一条主力线，看向了旁边更深处的阴影。

　　那里并排躺着三条同样规模的生产线，庞大的金属管道上都罩着白色的防尘塑料布，控制面板上的指示灯全是暗的，死气沉沉地趴在地上。

　　“沈总，你们既然已经攻克了T800的技术关，良率也做到了九十二，怎么这大好的生产线，反倒放着吃灰？”

　　韩知远指了指那些蒙尘的机器，两道浓眉拧成了一个疙瘩。

　　“现在国内军工口为了拿几吨像样的国产丝，天天在外面求爷爷告奶奶。你放着这么多产能不开工，这是什么道理？”

　　沈默听到这话，脸上那点刚攒起来的傲气瞬间散了个干净，只剩下满嘴的苦涩。

　　他快步走上前，伸手拉起一角防尘布，拍了拍冰冷的金属外壳，自嘲地笑了一声。

　　“首长，真不是我们拿乔。是不敢开了，再开下去，我们卫光连发工资的钱都没了，全得烂在仓库里。”

　　吴迪愣了一下，有些摸不着头脑。

　　“烂在仓库里？什么意思？”

　　沈默叹了口气，有些无奈地伸出四根手指头。

　　“不瞒各位，我们后边仓库里，现在还死死压着四百多吨T800成品。天天在那儿落灰，一克都卖不出去。再生产，厂子真得破产。”

　　“多少？”

　　叶鹏飞手一哆嗦，那张检测报告纸被他一下扯掉了个角，在空气里轻飘飘地落了下去。

　　他连看都没看那张废纸一眼，眼珠子定定地盯着沈默。

　　“你再说一遍，多少吨？”

　　“四百多吨，全是一级成品，保真。”

　　沈默两手一摊，表情要多憋屈有多憋屈。

　　“仓库就在后边，您几位要是不信，咱现在就能过去，拿皮尺量堆头。”

　　车间里一时间没人说话，只有头顶通风管道里冷风呼呼地吹。

　　攻坚组的几个人像被点了定身穴。吴迪戴眼镜的手在半空停了足足三秒，硬是没找准镜腿，镜架歪在鼻梁上，显得有些滑稽。

　　他们大老远跑过来，本以为是来拯救一个苦苦挣扎的技术型私企，结果人家告诉你，国家求之不得的顶级材料，多到在仓库里生霉。

　　韩知远最先回过神来，他猛地上前一步，眼睛亮得像能喷出火。

　　“沈默同志，你说的这四百多吨，技术指标都跟这条线上跑出来的一模一样？”

　　“一模一样。全是在这条全自动线上跑出来的，良率九十二以上，检测报告一查一个准。”

　　沈默拍着胸脯保证。

　　“好！”

　　韩知远重重一拍大腿，掌声震得钢架嗡嗡作响。

　　“这批货，我们国家碳纤维攻坚组全要了！有多少，我们要多少！”

　　他指了指沈默，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斩钉截铁。

　　“不仅这四百吨，你这几条闲着的线，也给我立刻开动起来。军工准入证，我今天晚上就让人给你特批。合同当场签，资金走国防口绿色通道，三天之内首期款到账，绝对不拖你一分钱！”

　　沈默被这一连串的硬核承诺砸得脑瓜子嗡嗡响。

　　军工采购的流程他不是没听过，那得经过层层审计、招标、比对，没个大半年根本下不来。这位少将一开口，居然就要把几百吨货当场全包了。

　　他有些迟疑地看向吴迪，眼里带着询问。

　　吴迪看出沈默的顾虑，伸手把鼻梁上的眼镜扶正，神色严肃地开口。

　　“小沈，韩少将是攻坚组的带队人，代表的是国防和空军研究院的直接意志。在高端材料的紧急采购上，他有一票决定权。他的承诺，就是国字号的红头文件，你完全可以放心。”

　　沈默一听，胸口那块大石头总算是落了地，整个人都松快了不少。

　　“得咧，有您这句话，那我这心里可就踏实了。”

　　可吴迪的眉头却拧得更紧了，他看着那些冰冷的备用生产线，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但是小沈，我这心里实在纳闷。T800现在是国内最缺的香饽饽，民用市场上，那些做高端渔具、高档自行车和赛车配件的厂子，天天捧着现金在东丽门口排队。你们卫光既然能量产，怎么可能压着几百吨卖不出去？这不符合市场规律啊。”

　　沈默瞅了瞅吴迪，又看了看韩知远，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他走到车间一侧的钢化玻璃窗边，往厂区更深处的方向望了一眼。

　　“首长，吴院长，这事儿说起来，真挺牙疼的。不是我们不会做生意，主要是……我们这产线的迭代速度，跟外面这帮人脑子里的概念，差得有点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