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默转过身，背靠着那扇能看清大半个厂区的大钢化玻璃，双手往裤兜里一插，嘴角撇出一抹有些玩味的笑意。

　　“首长，吴院长，外头那些做渔具、做自行车的，脑子里还揣着五年前的老黄历。在他们眼里，‘T800’这三个字就是高不可攀的宝贝。可对我们卫光来说，这玩意儿早就是准备扫进历史垃圾堆的旧技术了。”

　　车间内，除了解调风口的呼呼声，几位专家的呼吸节奏明显乱了几分。

　　沈默也没卖关子，直接抬手指向无尘车间隔壁那间一直挂着‘设备维护，闲人免进’牌子的密封厂区。

　　“我们早就上了T1000、T1100的量产线，T800现在属于降级产品，卖不动很正常。”

　　“不瞒您各位，上个月我们完成了最后一轮设备调试，两条核心主线全线跑通。现在的T800，在卫光内部的定位就是‘副产物’，说白了，就是跑高端新线时，顺手搂一耙子带出来的淘汰货。我们主观上根本不乐意排单生产它，仓库里那四百多吨，全都是之前跑新材料测试时攒下来的积压库存。”

　　“所以这玩意儿烂在手里，真不怪我们不会做买卖，是外头这帮人根本不知道我们已经把代差拉开到这一步了。我们天天拿着能织防弹衣的线去当鱼竿卖，自己都觉得暴殄天物。”

　　叶鹏飞手里的钢笔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他连弯腰去捡的意思都没有，只是眼巴巴地盯着沈默，脑子里仿佛有两台旧式计算机在疯狂碰撞，硬生生卡在了同一个逻辑死循环里。

　　“T1000……还有军用级T1100？量产线？”

　　叶鹏飞的声音甚至带了点微弱的颤音，他指着谱系表的最后一页，两根粗短的指头不受控制地哆嗦着。

　　“沈总，这指标不是实验室阶段拉出来的概念试样？你跟我说，这是能跑工业化量产的成熟线？”

　　沈默耸了耸肩，神色松弛得像是在跟街坊邻居唠唠家常。

　　“叶工，实验试样那叫手艺活，咱卫光不爱干那没效率的事。能摆在谱系表上的，全都是能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往外吐丝的熟线。”

　　韩知远上前一步，整个人身上的军人铁血气质在这一瞬间拔高到了顶点。他劈手夺过叶鹏飞手里那张带着折痕的表格，目光在‘T1100’对应的几个力学指标参数上扫了一遍又一遍。

　　拉伸强度大于7.0GPa，抗拉模量高达350GPa以上。

　　这是能直接塞进战略大杀器弹体、神舟飞船承重件、以及最新一代隐身战机机翼骨架的‘骨血材料’。

　　“沈默同志。”

　　韩知远的脸色异常严肃，眼神里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灼热。

　　“我们现在急需数百吨T1100碳纤维，性能符合要求的话我们全收。”

　　一旁的西研院院长吴迪赶忙拽了拽韩知远的衣角，脸上露出一抹和事佬的温和笑容。他到底是在学术界和工业界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的老人，深知高级材料量产背后的深水有多深。

　　“知远，你先别给小沈压力。这刚跑通的量产线，设备磨合、原料供应还有良率稳定，哪一样不需要时间？一上来就数百吨，你这不是成心让小沈为难嘛。”

　　吴迪转过头，看着沈默，温声细气地劝道。

　　“小沈，你别听他狮子大开口。国家需要是不假，但我们也讲究实际。要不这样，你跟厂里技术团队合计合计，如果产能吃紧，先供个二三十吨试试也可以。哪怕分批次来，也足够我们先把第一批次机型的挂架和主承重梁给换上去做试验了。”

　　沈默听完吴迪的话，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有些好笑地咧了咧嘴。他伸手挠了挠脖颈子，眼神里透着股京圈街溜子特有的慵懒与嫌弃。

　　“吴院长，您老这真是把我们当手工作坊了。二三十吨？”

　　沈默摇了摇头，伸出两个手指头，语气漫不经心得像是在谈论牛街菜市场里的烂白菜。

　　“一二百吨我直接就能做主给你们，这点量太小了，用不着走额外流程。今晚签合同，明天一早库房就能把这批货打包好运走。”

　　“至于您说的数百吨……”

　　沈默砸吧砸吧嘴，有些嫌弃地撇撇嘴。

　　“就这么点儿量，还真犯不上让我们特意调整生产线的排班。我们这两条主线一开，最愁的是原材料拉不过来，而不是供不上货。您真要是要个一两千吨，那我可能还得开个临时股东会，跟大伙儿商量一下怎么调配下个月的电力负荷。”

　　沈默嘿然一笑，露出满口白牙。

　　“一两百吨这种塞牙缝的数目，在咱们这儿连个大单都算不上。只要国防口的采购资金批得够快，我们的库房天天都能让你们的大卡车塞满。”

　　车间里，冷风系统依旧在静静地输送着无尘气体，没有任何人发出声音。

　　韩知远和吴迪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近乎荒谬的认知崩塌感。

　　他们带着攻坚组，背负着整个国家的航空梦，在外面被卡脖子卡得要死要活，恨不得把一克高端碳纤维掰成两半来用。

　　结果到了这间隐藏在大兴县旧厂区深处的民营企业里，国家梦寐以求的顶级战略物资，居然成了一种‘连股东会都懒得开’的零碎货色。

　　“叶鹏飞。”

　　韩知远粗着嗓子开口，手掌在有些发干的衣角上重重蹭了蹭。

　　“立刻准备技术复核。今天晚上，就算把眼珠子抠出来贴在检测仪上，也必须把T1100的每一项数据给我落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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