厂区空地里，韩知远的目光在沈默脸上停留了足足半分钟。那双在军旅中磨砺多年的眼睛亮得晃人，看得沈默小腿肚子直转筋。

　　“沈总，不急。来都来了，光在院子里站着吹风算怎么回事？听你刚才话里的意思，厂里还留着当年的家底。走吧，带我们这帮老骨头去车间转转，从头看看。”

　　韩知远的声音不高，可那股子不容置疑的军人气派，根本没打算给沈默商量的余地。

　　沈默暗暗咬了咬后牙槽。

　　“这尊大佛今天看样子是推不掉了。”

　　他脸上赶紧堆起一抹老练的笑，指了指旁边的小道。

　　“成，首长发话了，咱这就走。不过厂区大，走过去费脚程，咱坐摆渡车。”

　　一辆刷着绿漆的电瓶摆渡车很快开了过来。沈默一屁股坐在驾驶位上打火，韩知远和吴迪并排坐在第一排，叶鹏飞则带着两个助手挤在后座。

　　车子晃晃悠悠地在水泥路上跑着，路过旁边的配电房和两座巨大的循环水塔。

　　叶鹏飞从上车开始，眼珠子就跟钉在那些设备上似的，盯着粗壮的线缆和崭新的变压器，嘴里冷不丁冒出一句。

　　“沈总，你们这变压器的容量，怕是奔着万吨级量产规制去的吧？”

　　沈默握着方向盘的手一紧，干笑了两声。

　　“叶总工，您真是好眼力。不过咱这就是做民用钓鱼竿的，当初建厂的时候怕以后折腾，就一步到位把电网扩了扩。说白了就是好面子，白瞎了这么多电。”

　　“是吗？”

　　叶鹏飞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没再搭话。

　　摆渡车在厂区西北角的一栋老旧厂房门口停了下来。这地方的外墙红砖都有些剥落了，上面还刷着‘安全生产’的斑驳字样。

　　沈默跳下车，上前两步推开沉重且锈蚀的铁大门。一股子陈年机油混合着碳粉的沉闷气味，顿时顺着门缝扑了出来。

　　车间正中央，盘踞着一条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生产线。外露的管道、粗糙的钢架，有些关键接头明显是用国产备件强行焊上去的，焊疤像一条条趴在铁管上的蜈蚣。

　　“这就是我爹当年留下的那条T300线。”

　　沈默走到一台斑驳的碳化炉跟前，伸手拍了拍粗糙的铁壳子，指甲盖里陷进了油泥。

　　“那时候，东丽把淘汰的废铜烂铁当宝贝卖给咱，合同签得跟卖身契一样。机器拉回来缺胳膊少腿，人家不仅不给技术支持，还指着我爹的鼻子笑话，说咱国人也就配捡漏用穷鬼货。我爹不信邪，带着厂里五个老八级工，直接在车间里搭了行军床。机器零件坏了自己上车床车，工艺不懂就拿命去试，熬了整整三年，才让这台废铁吐出第一束合格的‘T300’级碳纤维。”

　　吴迪摘下金丝眼镜，走上前，用粗糙的指节摸了摸那些凹凸不平的焊缝。他的手微微有些抖，半晌才叹了口闷气。

　　“当年，国内想拿一吨像样的丝，得看多少人的冷脸。你爹，是个有骨气的汉子。”

　　沈默抹了一把脸上的浮灰，笑得有些惨淡。

　　“骨气换不来原丝。不过老黄历不翻了，首长，各位专家，咱往这边瞧。”

　　他带着众人穿过一条狭长的玻璃防尘通道，来到隔壁一栋完全由合金和无尘玻璃构成的崭新车间。

　　大门推开的一瞬间，明亮的白炽灯光晃得人眼睛生疼。空气里几乎闻不到杂味，只有庞大的机器运行时的轻微嗡嗡声。

　　“这是我们去年刚落成的T800主力生产线。我爹当年死活没趟过去的坎，我这个做儿子的，好歹给他连上了。”

　　沈默走到巨大的中央控制台前，指着屏幕上飞速跳动的绿色数据，神色里终于带上了一丝不可抹杀的傲气。

　　“全线自动化率达到百分之九十五以上。从原丝聚合、系统牵伸到高温碳化，全流程闭环控制。只要原料给够，这台机器能不间断连续跑上三个月，出来的成品，良率稳稳卡在九十二以上。”

　　吴迪几步抢到一台检测仪器前，指着屏幕上的实时拉伸强度和拉伸模量曲线，调门都变了。

　　“这……这数据是真跑出来的？”

　　沈默没废话，直接从旁边的打印机里扯出几张热乎的检测报告递了过去。

　　叶鹏飞一把夺过报告，眼珠子几乎贴在纸面上，那张黑红脸膛上的肌肉因为紧绷而有些僵硬。他盯着‘良率92%’那一栏，手里的纸被攥得起了死褶。

　　“这不可能！国内现在供军用的那两家，撑死了也只能搞小规模试制，隔三差五就得停机检修，良率能到六十就得烧香拜佛。你这产能……你这产能直接顶他们十个！”

　　车间里一时间静得只剩下机器的低鸣。

　　吴迪擦了擦眼镜，手心全是汗，他看向沈默的眼神彻底变了。

　　“小沈，你这技术指标，要是真的能稳定跑出来，我们西研院那个攻坚项目部……可以直接解散了。”

　　沈默有些摸不准这帮大神的态度，试探着问了一句。

　　“冒昧问一句，各位专家，咱们国内军用的碳纤维量产水平，现在到底卡在哪儿了？”

　　叶鹏飞脸色有些灰，摇了摇头。

　　“卡在原丝纯度和高温碳化的稳定性上。一炉出来，半炉是废品，根本没法量产。国家砸了多少个亿，天天在实验室里抠数据，做出来的东西，性能连你这条线的边都摸不着。”

　　一直站在后面没吭声的韩知远，此时缓缓走了出来。

　　他在沈默面前站定，整理了一下军装的衣角，然后面色严肃地抬起右手，在太阳穴旁定格，给沈默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沈默被这一手弄得手忙脚乱，连连往后退了半步。

　　“首长，您这，使不得，快放下。”

　　“沈默同志，这礼你接得起。”

　　韩知远放下右手，那张不苟言笑的脸上露出一抹极其诚恳的笑意。

　　“实话说吧，我们这次来，不是来查封你们的，也不是国安来定你们罪的。我们是国家碳纤维攻坚组，这次大老远飞过来，是来跟你们谈技术与产能合作的。我们急需你手里的T800，有多少要多少。军工准入证，军方出面一天给你办齐。资金、政策，只要你开得出口，我们全力支持。”

　　沈默脑子里‘轰’的一声，嘴巴微微张着，整个人都有点发懵。

　　“闹了半天，不是来送刑具的，是来送财神爷牌位的？”

　　可还没等他脸上的喜色荡开，一想到厂里的那桩天大的变化，沈默的表情瞬间又跨了下去。他有些为难地抠了抠脑门，神色要多纠结有多纠结。

　　“首长，按理说，您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我身为材料人的后代，高低得把这条命卖给国家。要是搁在半个月前，我沈默绝对连夜签合同，一分钱不挣都成。”

　　他叹了口气，有些无力地往厂区大门的方向指了指。

　　“但现在真不行。不瞒您说，我们卫光前阵子刚引进了战略投资者，现在股权结构变了。重大技术转让、还有跟军工挂钩的合作，我这个当经理的，现在真说不上话。得跟我们那位大股东通气，看那位爷的意思。”

　　韩知远眉头一拧，有些不解。

　　“大股东？谁？在哪个研究所？”

　　沈默脑子里不自觉地浮现出某个蹲在马路牙子上、手里拎着把锈扳手、满嘴大飙京腔的懒散身影，有些牙疼地砸了咂嘴。

　　“不是什么研究所。就咱刚才路过，大门口立着铜像的那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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