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冶匪对何锐锋那张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的臭脸完全视若无睹，他刺溜一下拉过旁边的一张塑料矮凳，大咧咧地一屁股坐了下来，顺手还把那个沾了尘土的红苹果在袖子上蹭了蹭，塞进了衣兜里。

　　“瞧您这话酸的，隔着三里地都能闻着醋味儿，不知道的还当是打翻了隔壁王奶奶家的老醋坛子呢。我今儿来没别的事，就专程来瞧瞧你这手抖得能不能当个活体打蛋器。”

　　刚抬脚跟进病房的李成丰听到这话，脚下一个踉跄，险些一头撞在旁边的门框上。

　　病房里的随行医生和警卫员小王更是面面相觑，整张脸憋得通红，想出声呵斥却又碍于首长在场，愣是僵在了原地。

　　何锐锋的嘴角狠狠抽搐了一下，原本藏在被子底下的双手猛地攥紧，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突起来，要强而敏感的自尊心像是在这一瞬间被针扎了个对穿。

　　“欧冶总要是专程跑来寻开心的，那您的目的达到了。我现在连个苹果都削不明白，您满意了？”

　　欧冶匪撇了撇嘴，脸上依旧是一副慵懒散漫的死样儿，他伸手指了指何锐锋那只正紧紧压在被单上、却仍在不停剧烈颤动的左手。

　　“满意个屁啊。不过话又说回来，你小子这抖动的频率，往后连买电动牙刷的钱都省了。普通牙刷往嘴里一塞，好家伙，自带高频超声波震动，直接省了六十块大洋，这日子过得多滋润。”

　　“欧冶匪！你他娘的给老子闭嘴！”

　　李成丰终于憋不住了，一张黑脸阴沉得可怕，大步跨了进来，那雷霆般的怒喝声震得病房的玻璃窗都跟着嗡嗡作响。

　　内心OS却早已在心里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我的姥姥哎，李老头这大嗓门，得亏这住院部里没装分贝仪，不然高低得罚他个几百块扰民费。老子这耳朵今天要是被他震聋了，下回吃大肠卤煮都得少听见两声吆喝，多糟践啊！”

　　欧冶匪揉了揉有些发麻的耳朵，身子往椅背上懒洋洋地一靠。

　　“得咧，首长您消消气，我这不是瞧着何连长情绪低落，找个接地气的话题跟他套套近乎么。”

　　说到这儿，欧冶匪收敛了先前的玩世不恭，那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何锐锋。

　　“小何，跟你说点正经的。听说你小子转业报告都交上去了，真准备卷铺盖走人？”

　　听到“转业”两个字，何锐锋神色猛地一暗，自嘲地扯了扯嘴角，眼神里闪过一抹极其压抑的落寞。

　　“一个连筷子都拿不稳的废人，留在部队也只是浪费国家的粮食，不转业还能干什么。”

　　欧冶匪一拍大腿，当即两眼放光，整个人都精神了起来。

　　“那感情好啊！要不转业之后直接跟着我干得了？我那‘指定坏不了维修店’正缺个打杂看门的。我看你这身板和反应，虽然手哆嗦了点，但当个前台接待或者保安队长绝对绰绰有余，怎么样，考虑考虑？”

　　“胡闹！简直是胡闹！”

　　李成丰这下彻底炸了庙，两道浓眉拧成了死结，指着欧冶匪的鼻子就破口大骂。

　　“欧冶匪，你小子少在这趁火打劫！小何即便是一双手受了伤，那也是我们航天部队重点培养出来的核心人才！他的脑子里装的都是航天物理、轨道空降的顶尖技术，你让他去你那破维修店看大门？你这是在成心侮辱一个军人！”

　　欧冶匪翻了个白眼，脖子一梗，不甘示弱地顶了回去。

　　“首长，您这话可就不地道了。看大门怎么了？那也是凭劳动吃饭，不寒碜。再说了，您口口声声说是核心人才，那您打算怎么安置他？是不是给他安排个清闲的茶水岗位，天天在办公室里喝茶看报纸，逢人就得被那帮新兵蛋子用同情、可怜的眼神盯着？您那是保护他，还是拿软刀子天天刀刀割他的心呐？”

　　李成丰被这几句话死死噎住，原本满腔的怒火瞬间卡在了嗓子眼里，喉结艰难地上下滑动了一下，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因为他清楚，欧冶匪这破嘴虽然损，但说的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死死钉在了最痛的穴位上。

　　以何锐锋那比驴还倔、比铁还硬的性子，如果留在部队当个被特殊照顾的“废人”，那对他而言简直比直接枪毙他还要痛苦万分。

　　病房里顿时陷入了一片诡异的死寂，静得连走廊外的脚步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何锐锋死死盯着欧冶匪，原本猩红且充满了防备与抗拒的眼神，在这一刻却极其微妙地颤动起来。

　　片刻后，何锐锋长吸了一口气，像是做出了什么极为重大的决定，他转过头看向李成丰，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

　　“首长，欧冶总说的，就是我想说的。我不想在部队当个被大家可怜、同情的牌位，既然我的手已经废了，那我就必须离开。欧冶总那儿……我愿意去。”

　　李成丰一听顿时急红了眼，一步跨到病床前，两只大掌死死扣住何锐锋的肩膀。

　　“小何！你小子是不是脑子烧糊涂了？他那是个修破收音机、破电视机的家电铺子！你一个搞航天轨道研究的顶尖高材生，自降身份去那儿折腾破烂，你对得起你以前流的血和立过的功吗？！”

　　何锐锋惨然一笑，眼神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清亮、坚决。

　　“首长，去哪儿都是为国家做贡献。而且我相信，欧冶总带我走，绝不仅仅是让我去当个看门的。首长，请尊重我的个人选择，批准我的转业申请吧。”

　　李成丰看着何锐锋那坚决得没有半点商量余地的眼神，整个人愣在原地，原本挺拔的肩膀在这一瞬间仿佛跨下了几分，满腔的怒火最终只化作了一口极其沉重而无奈的叹息。

　　欧冶匪见状，则是在旁边得意地挑了挑眉，顺手又从衣兜里摸出那个顺来的苹果，咔嚓咬了一大口，嚼得咔咔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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