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组长有些局促地挪了挪屁股，手里那支蓝色的塑料圆珠笔在粗糙的掌心里转了个圈，最后停在指缝中间。

　　他看着沈默那张过分年轻且写满松弛的脸，深吸了一口气，还是问出了攻坚组此行最核心的那个疑问。

　　“小沈同志，你跟我们交个实底。你们卫光现在，T1100这种级别的高端碳纤维，一年的产能到底能铺到多大规模？”

　　沈默没立刻吭声，只是斜靠着接待区的皮沙发，顺手从茶几上的塑料盒里拈出一根牙签，在嘴里轻轻拨弄了两下。

　　看着周围一圈专家那能把人吞下去的灼热目光，他有些好笑地咧了咧嘴，伸出了一个巴掌。

　　“我们现在T1100的年产能是1700吨，明年中期扩产完成能直接翻倍。”

　　郑组长刚刚把保温杯凑到嘴边，温热的水正要往里送。听到‘1700’这个数字的瞬间，他的右手猛地一僵，杯子歪了半寸，滚烫的热水顺着下巴直接浇在了灰色中山装的领口上。

　　可他连擦都忘了擦，只是圆睁着眼，两边腮帮子不受控制地哆嗦着，嘴唇翕动了半天却没能吐出一个清晰的字音。

　　一旁的叶鹏飞更是直接一屁股坐在了沙发的扶手上，手里的本子啪的一声掉在地上，摔得书脊都变了形。

　　“一千七……七百吨？”

　　叶鹏飞的声音听起来就像是嗓子眼里卡了一块干硬的烧饼，粗粝中带着无法自抑的尖锐。

　　“沈总，这可不是T300，这是T1100！是连实验室拉丝都得一克一克算损耗的尖端材料！你跟我说你们一年能拉出来一千七百吨？”

　　沈默瞧着这两位国字号专家的失态模样，有些嫌弃地撇了撇嘴，把嘴里的牙签吐进了旁边的垃圾桶里。

　　“瞧您几位这没见过世面的样儿。我们既然敢在谱系表上写出来，那自然是工业化流水线的产量。这低价扩产的策略是恩公定的，就是要倒逼东丽的高端碳纤维降价，打破他们的垄断。”

　　“恩公说了，玩工业的人，要是手里没点规模优势，天天跟小作坊似的抠搜着几十吨产能，迟早得被小鬼子的价格战给拖死。”

　　沈默提到的‘恩公’自然就是欧冶匪。在大兴县这片厂区里，欧冶匪定下的调子，那就是不打任何折扣的钢印规则。

　　西研院院长吴迪此时已经站了起来，双手扶着沙发的靠背，由于用力过猛，指关节都有些微微发白。

　　他毕竟是常年跟国际材料数据打交道的权威，脑子里的行业账本比任何人都清楚。

　　“明年还要翻倍？那就是三千四百吨……”

　　吴迪喃喃自语着，眼神里透出一抹近乎荒谬的恍惚。他猛地转头看向韩知远，声音有些飘忽。

　　“知远，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韩知远没有回答，但那张刀刻般的脸上，太阳穴旁的青筋正一下一下地狂跳。

　　吴迪转回身，死死盯着沈默，语气急促地补充道。

　　“东丽全球的高端碳纤维年产能加起来才4000吨，你们这产能已经快赶上他们一半了。”

　　“要是明年你们的扩产线全线跑通，光是你们大兴县这一家民营企业的产出，就能跟东丽在高端市场上平分秋色！这在国际上简直是不可想象的！”

　　接待区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被抽空，只剩下几位专家粗重且凌乱的呼吸声。

　　胡主任在一旁听得有些傻眼，他下意识地从兜里掏出一盒压扁的红塔山，想点一根缓和一下过度震撼的神经，结果塞进嘴里才发现，自己居然把过滤嘴的那一头给点着了，顿时吸了一嘴辛辣的黑烟，呛得剧烈咳嗽起来。

　　“可是，小沈同志。”

　　郑组长终于用袖子抹掉了领口的水渍，脸上的震惊逐渐被浓浓的担忧所取代。

　　“这么庞大的产能，对于我们目前的国防项目来说，一年的消耗量顶多也就一两百吨。军工这边的采购是需要走流程、分批次的。你们生产出这么多高端材料，如果国防口吞不下，剩下那一千多吨积压在库房里，你们的资金链怎么撑得住？”

　　“这研发高端设备最怕的就是产能过剩。要是没有足够庞大的市场把资金收回来，这家企业用不了半年就得被自己造出来的东西给活活憋死啊。”

　　叶鹏飞也跟着连连点头，眼神里满是痛心疾首。

　　“是啊，沈总。这可不是开玩笑的。高端碳纤维的维护成本极高，一直堆在库房里，光是控温控湿的电费就是天文数字。”

　　沈默听完，不怒反笑。

　　他慢吞吞地从沙发上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随后转过身，溜溜达达地走到了接待区最里侧的那个红木展示货架旁。

　　货架上没有摆什么高大上的荣誉奖杯，反而放着几根粗细不一、用黑色尼龙袋包裹着的细长物件。

　　沈默随手抽出其中一根，撕开拉链，露出一截通体漆黑、散发着幽微金属冷光的鱼竿。

　　他单手握着那根粗壮的竿柄，像是挥舞烧火棍一样，在半空中随意地抖了抖，空气中顿时传来一阵沉闷而急促的‘呼呼’撕裂声。

　　“过剩？您老真是咸吃萝卜淡操心。”

　　沈默把那根名为‘起重机一号’的大物竿往茶几上一搁，金属配件磕在钢化玻璃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脆响。

　　“这两年国内鲢鳙钓法爆火，大物竿的需求涨得疯，刚好能消化我们现阶段的产能。”

　　“鲢鳙？”

　　叶鹏飞有些跟不上沈默这跳脱的思路，他看了看那根黑乎乎的鱼竿，又看了看沈默。

　　“沈总，这不就是根钓鱼竿吗？这能用掉多少碳纤维？”

　　一旁的吴迪却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快步走上前，弯下腰用指甲在鱼竿的表层轻轻刮了刮，脸色顿时变得古怪起来。

　　“小沈，你别告诉我，这竿子的材料是……”

　　沈默嘿嘿一笑，伸出食指在鱼竿上敲了敲。

　　“吴院长识货。这竿子的主承重节和腰部，全是用我们T1100的碳布压出来的。外头那帮钓鱼的中年大叔，脾气可比你们国防口的专家大多了。买根竿子回去，要是连条三十斤的鱼都拉不回头，他们能直接在网上把我们卫光的祖宗十八代都给骂出花来。”

　　“现在的鲢鳙钓法，讲究的就是一个‘暴力狂拉’。一缸子饵料打下去，成百上千条大鱼在底下撞线。那些钓鱼狂热分子，拿着七米二、八米一的长竿，站在水库边上跟几十斤的巨物生拉硬拽。一般的高碳竿，腰力不够，‘啪’的一声就得爆成几截。”

　　“所以，他们需要最顶级的材料来做竿子。这根‘起重机一号’，在我们官网上卖两千八一根，一上架就被那帮钓友给抢空了。您各位算算，国内有多少钓鱼人口？这玩意儿用起高端材料来，跟特么用自来水似的，根本不带心疼的。”

　　吴迪直起腰，脸上的神色已经从错愕变成了彻底的服气。

　　“确实如此，我有些老朋友退休了也爱琢磨这个。一条几十斤的鲢鳙在水里挣扎，那拉力通过鱼线传导到竿梢上，瞬间的力学负荷绝对不亚于一架小型无人机在气流里做大载荷机动。而且这帮钓鱼人，每次出水库，消耗的饵料都得几公斤起步，竿子的损耗率极高。”

　　“把战略级的军工材料，拿去给钓鱼人当‘起重机’用，既保证了你们厂里生产线的二十四小时不停运转，又通过民用市场的暴利把研发成本给平摊了……”

　　吴迪越说眼睛越亮，最后忍不住一巴掌拍在自己的大腿上。

　　“高！实在是高！这战术简直是神来之笔！谁能想到，卡着洋人脖子的战略物资，底子居然是靠国内这帮钓鱼人给养活起来的！”

　　韩知远一直沉默地听着。

　　直到此时，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憋在胸腔里的浊气，心头那块关于‘卫光是否具备持续供应能力’的巨石，终于彻底落了地。

　　一个能靠自身民用血路实现完美闭环、甚至能在产能上对国际巨头形成降维打击的民营军工企业，其战略价值，已经远远超出了攻坚组最初的预估。

　　“沈默同志。”

　　韩知远的声音低沉而有力，他拉开军装拉链，从内侧口袋里掏出那个黑皮笔记本，翻到崭新的一页。

　　“把你们明年扩产的进度表，还有目前能调拨的最大库存数据，详细跟我说一遍。这一次，我们恐怕要重新评估合作规模了。”

　　沈默看着韩知远那严肃的笔尖，懒洋洋地往沙发上一靠，嘴角勾起一抹胜券在握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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