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天的黄沙在烈日下渐渐落回地面，空气里还残留着高能柴油机排出的微辣废气。观测大厅里的电子设备发出低沉的嗡嗡声，像是无数只不知疲倦的夏蝉，把原本就紧绷的气氛烘托得越发沉闷。

　　欧冶匪嘴里叼着根没点着的烟，斜斜地倚在观察大厅的铝合金窗框上，听见周建安的惊呼，嗤地笑了一声。

　　“周叔，您这眼力界儿可越来越回去了。泡沫板子要是能压得那大挂车底下的钢板弹簧都平了，那咱国家的钢材标准得重新写。要不您亲自下去用指甲盖抠抠，看能不能抠出个白渣子来？”

　　大厅里的空气黏稠得像糨糊。

　　沈成桓推开挡在身前的参谋，几步跨到防弹玻璃前。他常年待在军营，对钢铁和火药有着近乎本能的直觉。外面停着的那辆车，即使隔着几十米远和一层钢化玻璃，那股厚重、冷酷的压迫感依然像针一样扎在皮肤上。

　　“欧冶。”

　　沈成桓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这车，为什么没有直角？”

　　“首长您是个行家。”

　　欧冶匪直起身，拍了拍手，指着窗外那辆在烈日下仿佛没有边缘的灰色战车。

　　“传统的王八壳子，到处都是直角和垂直面。雷达波一照，那就跟照镜子似的，原路给你折回去。我这‘LP-01’不一样，全车三十六个面，全是无直角一体化折叠设计。别说直角了，您 y要是能在车身上找出一个能夹死蚊子的死角，我把那管子主炮给生吞了。”

　　高尚这会儿已经缓过神来，他盯着那车反射出的妖异哑光，心里莫名地有些发慌，但嘴上依然硬气。

　　“车身隐身设计，空军在三十年前就玩烂了。可那是飞机，在几万米高空飞。你这三十吨的铁疙瘩是在地上爬的。地上有树，有土，有大石头，雷达照过来全是杂波，你搞这外观有什么用？”

　　“有没有用，不是靠嘴皮子磨出来的。”

　　欧冶匪撇了撇嘴，转头看向沈成桓，没骨头似地往旁边一靠。

　　“沈首长，您这基地里不是有现成的大家伙吗？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开雷达，照它。别客气，有什么频段的往上招呼什么频段，也让北工所的专家们开开眼。”

　　沈成桓没有犹豫，他转过身，对一旁守在设备前的检测人员一挥手。

　　“启动一号、三号雷达，把红外热成像仪也调过去。全频段，对准整备区那辆战车，做全套隐身性能测试。立刻执行。”

　　“是！”

　　检测人员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外面的几台庞大雷达天线缓缓转动，瞬间锁定了‘LP-01’的方向。

　　观察大厅的中央大屏幕上，实时数据开始疯狂跳动。

　　那是代表雷达反射截面积的‘RCS’数值曲线。

　　周建安顾不上自己被烫了个洞的裤子，瞪大眼睛盯着屏幕。他活了六十多岁，经手过的陆战装备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对那些繁复的数据烂熟于心。常规的主战坦克，‘RCS’一般在十到几十平方米之间，那在雷达屏幕上就跟黑夜里的探照灯一样晃眼。

　　屏幕上的绿色光栅扫过整备区。

　　然而，属于‘LP-01’的那个位置，却只有一片虚无的背景杂波。

　　检测人员揉了揉眼睛，以为是设备坏了，急忙切换了另一个波段。

　　屏幕依然干净得像被水洗过一样，根本找不到任何代表金属反射的红点。

　　“这……这怎么可能？”

　　检测人员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怀疑人生的惊恐。他顾不得平时的规矩，一路小跑着从调度工位冲到沈成桓跟前，手里捏着刚打印出来的热敏数据单，手一哆嗦，差点把单子掉在地上。

　　“报告首长！测试结果出来了！雷达反射率……只有零点零零一！”

　　“你说多少？”

　　周建安一扭头，嘴里塞着的烟屁股直接掉进了杯子里，激起一朵小水花，他浑然不觉，两步跨过去夺过那张数据单。

　　“零点零零一？你特么在这儿跟我扯淡呢？一架专门飞高空的隐身战斗机也就这水平，他一个在地上跑的铁疙瘩，雷达反射面积只有一只小鸟那么大？”

　　“首长，红外……红外探测也有问题！”

　　检测人员指着另一块屏幕，急得额头上直冒冷汗。

　　“红外热像仪里，根本找不着它的轮廓。那片区域的温度，和周围的沙砾地完全一模一样，红外信号几乎和背景环境百分之百重合！”

　　大厅里瞬间安静了下来，只剩下服务器机箱里风扇的沙沙声。

　　高尚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地跳。他死死盯着那张单子，脑子里的专业知识在这一刻彻底陷入了逻辑崩塌。

　　他下意识地把手里那支昂贵的钢笔当成了打火机，凑到嘴边使劲嘬了一口，吸了一嘴的蓝色墨水，整张脸瞬间变得滑稽无比。

　　“这北工所的总工平时人模狗样的，怎么一见新玩意儿就跟大兴县菜市场里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似的，还吸上钢笔水了，真不嫌齁得慌。”

　　欧冶匪看着高尚满嘴蓝墨水的狼狈样，乐不可支，慢吞吞地从兜里掏出一盒火柴。

　　“高总工，您要是嘴渴了，茶水在旁边，那钢笔水可不好消化。至于您说的废气，瞧瞧，又外行了吧？”

　　欧冶匪走到屏幕前，点了点上面那个几乎是灰色盲区的红外图像。

　　“‘LP-01’用的是六边形复合装甲。这可不是为了好看，每一块六角形板子底下，都连着一套微通道散热循环。它能把发动机和车体摩擦产生的高热，通过六角形结构均匀分散到整个车身表面，再跟地面的温度进行实时对冲。这就好比冬天你在炕上盖了床厚被子，外面摸着还是凉的。”

　　“那涂层呢？雷达反射率零点零零一，这得用多娇贵的吸波材料？战场上全是碎石子和灌木，稍微蹭掉一块，隐身不就废了？”

　　周建安总算把烟屁股从水杯里捞了出来，皱着眉头追问。

　　“周叔，您这就是典型的老眼光看新事物。”

　　欧冶匪挑了挑边上的眉毛，语气里透着股科技凡尔赛的慵懒。

　　“我那小破店自个儿折腾出了一种‘柔性可修复吸波涂层’。简单来说，就是这漆面跟人的皮肉似的，有弹性。被小石子崩个口子，它自个儿能在几分钟内蠕动愈合。只要不是直接被大口径穿甲弹把装甲给削去半截，那层皮就坏不了。要不怎么叫‘指定坏不了维修店’的手艺呢？”

　　欧冶匪的话很轻，却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每一个军方专家的心口上。

　　雷达反射率零点零零一，红外与背景完美融合，甚至连涂层都能自行修复。

　　这哪里是一辆坦克？

　　这分明是陆军装备里从没出现过的幽灵。

　　沈成桓看着窗外那辆灰色巨兽，两只拳头不知不觉间已经攥得生疼。他深吸了一口气，将眼底的震撼生生压了下去。

　　“欧冶，你这套双隐身技术，确实超出了我的预期。如果实战能达到这个效果，陆军的战术确实要重写。”

　　“首长，您别听他在这儿忽悠！”

　　高尚顾不得擦嘴上的墨水，急赤白脸地站了出来，声音因为激动而显得有些尖锐。

　　“现代陆战，常规交战距离也就两公里左右！战场上地形那么复杂，到处都是山头和障碍物，这隐身性能在近距离肉眼观察下有个屁用？人家一发火箭筒过来，管你反射率是零点零零一还是零点一，一样给你炸成零件！在陆地搞这个，完全是花架子，没有任何实战价值！”

　　高尚的质疑像是一盆冷水，瞬间浇在了热烈的气氛上。

　　几位评估组的专家也跟着皱起眉头，显然，高尚的话切中了传统陆战的要害。

　　欧冶匪却只是斜眼看着他，嘴角的笑意越发显得高深莫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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