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尚那张沾了蓝墨水的脸，在研讨厅白炽灯的晃照下，显得又滑稽又有些狰狞。他一巴掌拍在合金会议桌上，连带着杯子里的茶水都跟着晃出了几点水星子。

　　“老一辈血汗换来的甲弹对抗铁律，到你嘴里就成过时的老眼光了？三十吨的重载，装甲薄得跟纸糊的一样，一旦在近距离被咬死，一发重型反器材过来就能把车组人员震成肉泥！你这车，就是个战场上的活动棺材！”

　　会议桌两侧，几名来自玄武战区陆军装备部的评估组专家也跟着交头接耳，面色沉重。

　　“高总工的话虽然冲，但理儿不糙。三十吨的自重，确实很难兼顾防弹刚度。陆战地形复杂，隐身这玩意儿，在灌木丛里能藏多久？”

　　“对啊，要是真进了复杂街区，短兵相接的时候，雷达隐身可救不了命。”

　　听着周围嗡嗡的议论声，欧冶匪有些犯困地打了个哈欠，慢条斯理地从兜里抠出一根烟，没点，就搁在指尖上灵活地转着圈。他歪着脑袋瞅了高尚一眼，那眼神就跟看大兴县集市上卖假耗子药的摊贩差不多。

　　“高总工，您这脑子里装的，怕不是上世纪大炼钢铁时候落下的生铁疙瘩，沉得都转不动了吧？”

　　高尚脸色一青，刚想一拍桌子站起来，却被欧冶匪用手一指，生生给憋了回去。

　　“您甭急着跟我瞪眼。在您的逻辑里，坦克打架就得跟旧社会流氓约架似的，俩人必须脱了膀子站那儿互扇大嘴巴，谁脸皮厚谁赢，是这意思吧？”

　　欧冶匪把烟往嘴里一叼，嗤笑了一声。

　　“我这‘LP-01’，走的是‘信火一体’。什么叫信火一体？先敌发现，先敌规避，先敌打击。我特么在五公里外就瞧见你那一动一哆嗦的王八壳子了，一炮直接送你上天，你上哪儿找反器材武器来轰我？你连老子的尾气都闻不着，你那重装甲是留着当随车寿材用吗？”

　　欧冶匪单手敲了敲桌子，声音不大，却在安静下来的研讨厅里震得格外清亮。

　　“信息即火力，先手即无敌。这不叫花架子，这叫技术代差的降维打击。”

　　沈成桓一直捏着那张热敏数据单，粗糙的指腹在零点零零一那行数字上反复摩挲。他抬眼盯着欧冶匪那张慵懒却又带着绝对自信的脸，手指在桌上轻轻叩击。

　　“欧冶，你这套先手逻辑确实挑不出毛病。可战场上万一出现极端情况，比如遭遇战，或者隐身传感器受损，‘LP-01’的轻量化身躯，在重火力面前确实太单薄了。”

　　沈成桓说到这里，微微一顿，身子往前探了探。

　　“要不这样。这次玄武基地的实测，我们不按照重型主战坦克的标准卡你。可以破个例，按轻型步兵战车的测试标准走，只要能防住中口径机炮和普通破甲弹，这趟测试，就算你过了。这也符合你三十吨的吨位定位。”

　　这话一出，一旁的周建安立刻给欧冶匪使了个眼色，那意思是赶紧顺着杆子爬，这可是沈成桓给的大台阶。

　　“沈首长，您这也是瞧不起谁呢？”

　　欧冶匪咧嘴一笑，把嘴里叼着的烟拿下来，眼神里没有半分玩笑的意思。

　　“我‘指定坏不了维修店’里造出来的东西，打出生起，就没准备拿去当缩头乌龟的步战车使。”

　　“真要缩在大后面，我还给它装主炮干什么？当摆设吗？”

　　欧冶匪站直了身子，双手撑着会议桌，目光直勾勾地迎着沈成桓的视线，语气没有丝毫退让。

　　“降低标准？不必。既然车已经拉到玄武基地的靶场，那就按最硬的规矩来。直接上‘甲种测试预案’。主战坦克该遭什么罪，它就得遭什么罪。要是连那几发穿甲弹都抗不住，我自个儿拆了它当废铁卖，绝对不给咱们国防丢那个人。”

　　研讨厅里瞬间安静得只剩下中央空调的换气声。

　　高尚有些难以置信地瞪着欧冶匪，觉得这小子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甲种测试预案？那可是要用一二五毫米滑膛炮，在近距离直接打实体靶板的！你那轻质装甲撑死也就防个机枪，上去就得被轰得零件乱飞！”

　　“真不知道谁给他的胆气，不知天高地厚。”

　　欧冶匪心里嗤笑了一声。

　　“真以为躲在重装甲里就安全了，真打起来，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沈成桓看着欧冶匪那寸步不让的局气模样，眼角微微一跳。他在军中待了一辈子，最烦黏糊人，最爱的就是这种有骨气、有底气的硬茬子。

　　“好！够局气！”

　　沈成桓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长身而起。

　　“老周，去通知靶场，不用换科目了！就用‘甲种测试预案’，弹药基数、实弹打击、越野障碍，全套主战坦克标准，一项都别给我落。既然欧冶有这个底气，那咱们玄武基地，就给他当这个试金石！”

　　周建安叹了口气，也只能跟着站起来，神色有些复杂地看了欧冶匪一眼，转身去拿对讲机。

　　“轰隆隆——”

　　就在这时候，研讨厅外的天光毫无征兆地一暗，一道沉闷的雷声隔着防弹玻璃传了进来，震得大厅内的茶杯微微共鸣。

　　紧接着，瓢泼大雨铺天盖地地砸了下来，拍在合金窗框上，发出密集的噼啪声。

　　原本晴空万里的戈壁滩，瞬间被一层灰蒙蒙的雨雾笼罩。

　　“下雨了。”

　　周建安看着窗外瞬间变得泥泞不堪的测试场地，眉头拧成了疙瘩。

　　“沙砾地一浇水，直接变黏糊糊的黄泥汤子。履带抓地力、高能引擎在潮湿环境下的功率输出、还有雷达在雨雾里的电磁衰减……欧冶，天老爷现在可没跟你开玩笑，这测试难度翻了不止一倍。还要继续吗？”

　　“老天爷赏脸给加点作料，那不正好？”

　　欧冶匪偏头看着窗外倾盆的暴雨，嘴角挑起一抹弧度，不急不忙地用火柴点燃了嘴里的烟。

　　“大晴天晒着太阳测，那叫春游，不叫打仗。正好，让那些娇贵的老古董开开眼，看看幽灵是怎么在雨里走路的。”

　　此时，玄武战区实测场入口处。

　　冰冷的雨水劈里啪啦地打在地面上，砸起一朵朵泥花。风刮得生疼，空气里满是泥土的腥味。

　　秦熙一身军绿色的作训服早就被雨水浇了个透。他连雨衣都没披，手里捏着个黑色的手持终端，手背上青筋暴起。在他身后，三名胜利防务的车组小伙子正紧咬着后槽牙，任由雨水顺着睫毛往下淌，眼神里带着股不服输的凶狠。

　　‘LP-01’巨大的灰色躯壳就静静地趴在雨幕之中。那些诡异的六角形复合装甲表面，雨水刚一落上去，就仿佛撞上了某种看不见的斥力力场，瞬间化作一片蒙蒙的白色水雾弹开，整辆战车在暴雨中甚至连一滴水渍都挂不住，干净得宛如一尊不沾尘埃的铁甲神魔。

　　“秦哥，这鬼天气，地上的泥巴起码有半尺深，履带怕是要打滑。”

　　负责驾驶的小伙子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声音在雨声里显得有些低沉。

　　秦熙抬起头，重重地拍了拍‘LP-01’冷冽的一体化斜面车身，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慌个屁！老板在里头跟那帮专家签了生死状，连‘甲种测试预案’都给接下了。”

　　秦熙盯了眼手持终端上刚刚跳出的绿灯指令，吐出口里的雨水，眼神里闪过一抹狂热。

　　“都给老子把精神提起来！等会儿口令一下，把这车开出鬼影来。让这帮北工所的土包子看看，什么叫‘地府系统’的阎王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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