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叶窗拉得很严实，只有几缕苍白的光线斜照在猩红的地毯上。

　　姜胜利靠在真皮大椅里，烟灰缸里已经堆了七八个过滤嘴。

　　敲门声很有规律地响了三下。

　　秘书推门进来，手里捏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物流分析报告，步子迈得有些急。

　　“姜总，金善浩那边交付的600台无人机全部零故障过审，空军那边已经准备列装巡逻队了。”

　　姜胜利夹着烟的手在半空停了停。他没说话，只是把烟头死死按在了红木桌角上，直冒白烟。

　　“零故障？”

　　“是的，连最挑剔的测绘科都没挑出毛病。对方首批四十架已经在汉江入海口升空执行巡逻任务了。”

　　秘书把头埋得低低的，没敢直视老板的眼睛。

　　姜胜利吐出一口浊气，脸色有些发青。

　　“我们韩华自研的‘猎鹰-3’，上个月在实验室做高低温交变测试还烧了三个主板。他金善浩一个连贴片机都买不起的皮包公司，凭什么交出零故障的货？他背后的供应链到底藏在哪儿？”

　　韩华集团在军工采购这一块深耕了十几年，人脉和技术在韩国国内算是一等一的巨头。可偏偏在最近两次国防部无人机招标里，全输给了金善浩那个名不见经传的‘星空航空’。

　　那可是几百亿韩元的真金白银，就这么在眼皮底下被人端走了。

　　姜胜利回想起金善浩以前那副在自己面前点头哈腰的落魄样，牙齿咬得咯咯直响。对方根本不可能有这种远超韩华的技术实力，这中间绝对有猫腻。

　　“我们查了他们最近三个月的海运和空运单据。”

　　秘书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极低。

　　“金善浩名下的空壳公司，在三个月内，分批从中国对岸的大兴县订购了六百个超大规格的木箱，报关单上填的是‘农业喷洒设备零部件’。”

　　姜胜利冷哼了一声，嘴角的横肉抖了抖。

　　“农业喷洒设备？他这是把国防部那帮老家伙当成瞎子在糊弄呢。在大韩民国，军用采购条例写得清清楚楚，严禁使用外国产业链产品。他金善浩胆子够肥的，直接拿东大的便宜货来贴牌？”

　　“确实是贴牌。我们在东大的电商平台上找到了同款，是一家叫‘腾飞重工’的作坊生产的民用测绘机。除了没有我们这边的军徽和涂装，底盘和天线卡扣一模一样。”

　　秘书递上一叠打印出来的彩色网页截图。

　　姜胜利扯过那几张纸，看着上面明晃晃的‘售价五万元’字样，脸皮狠狠抽搐了一下。折合韩元还不够他一顿高档日料的钱。

　　可金善浩转手卖给国防部，一架就敢要两百万美金。

　　这哪是在做生意，这分明是直接躺在国库的血管上抽血。

　　“去查金善浩的采购供应链，拿到他用外国贴牌货的证据就匿名发国防部，我倒要看看他这标是怎么中的。”

　　姜胜利一把将截图拍在桌上，锋利的红木桌角在纸张背面划出一道长长的白印。

　　“明白，我这就去办，绝不留下韩华的痕迹。”

　　秘书弯了弯腰，倒退着出了办公室。

　　姜胜利盯着桌上那张有些变形的无人机图片，喉咙里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冷笑。

　　“想吃独食？老子砸了你的锅。”

　　……

　　汉城南郊，空军本部阅兵场。

　　今天是个难得的晴天，风刮得不大，很适合飞行器升空。

　　水泥铺就的跑道一侧，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几十架崭新的灰绿色无人机，机翼上那一圈深绿色的军徽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

　　朴出圣将军穿着一身笔挺的深蓝色空军常服，胸前的勋章在阳光下晃得人眼花。他刚刚把一面印着‘新型战术侦察大队’的大红旗帜亲手交到了前沿军官的手里。

　　授旗仪式办得相当体面，台底下的长枪短炮闪光灯就没停过，记录着这一项足以记入大韩民国军史的重大政绩。

　　“池上校，这次采购项目办得漂亮，后续的配套采购还交给你负责。”

　　朴出圣站在会场外的台阶正中央，微微侧过身，对落后他半步的池石昊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

　　池石昊今天特意把皮鞋擦得苍蝇站上去都打滑，听到这话，原本就有些驼的背立刻弯得更深了。

　　“全靠首长的英明指导。为了这批装备能零故障交付，卑职带着科里的人在仓库熬了半个月，每一个电容器都是亲手测过的。咱们大韩民国自主研发的下一代侦察机，质量绝对过硬。”

　　朴出圣拍了拍他的肩膀，正要再说几句勉励的话，突然后头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两人的对话停了下来。

　　朴出圣的机要助理有些气喘地穿过后面的将领队列，快步走到朴出圣跟前，手里还捏着一个用普通牛皮纸糊出来的信封。

　　“朴将军，刚收到一封匿名举报信，涉及这次无人机采购，您得亲自看看。”

　　朴出圣眉头微微一皱，有些不悦地斜了助理一眼。

　　在今天这种授旗的大喜日子，当着这么多媒体和同僚的面送来这种负面材料，简直是一点规矩都没有。

　　“什么急事不能等仪式结束再说？”

　　“首长，这事儿……恐怕等不得。”

　　助理压低了声音，神色有些慌张，甚至连双手都有点发抖。

　　朴出圣面色沉了沉，还是伸手接过了信封，顺手在大腿侧面撕开一条缝，将里面的几张A4纸抽了出来。

　　站在一旁的池石昊心里莫名‘咯噔’了一下。他下意识地伸长了脖子，视线越过朴出圣的肩膀，朝那几张纸上扫了过去。

　　第一页纸上，赫然印着一个明黄色图标的电商软件截图，背景是一个有些破烂的厂房角落。

　　那张截图的最上方，用红色的圈着重标注了一行字：‘大兴县腾飞重工多功能民用测绘无人机（经典滞销款）’。

　　再往下，则是金善浩名下公司在仁川港的集装箱进港单、海运提单，以及整整两页的资金汇款明细。

　　每一笔资金，都精确地流向了中国对岸的那个民用作坊。

　　“这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朴出圣的声音陡然冷了下去，目光在‘售价五万元’和‘经典滞销款’这两个词上停留了足足有十秒钟。

　　池石昊手一哆嗦。

　　原本夹在腋下的精装签字笔直接掉在地上，可他毫无知觉，整张脸瞬间煞白，连嘴唇都褪去了血色。

　　“不是，首长，这绝对是恶意中伤！是韩华集团那帮家伙因为竞标失败，故意搞出来的下作手段！”

　　池石昊的声音已经有些发尖，脑门上瞬间渗出一层白毛汗。

　　他比谁都清楚金善浩这批货是怎么来的。那根本就不是什么‘自主研发的军工奇迹’，那就是他们为了侵吞国防预算，随便找了个大兴县的民用厂子贴牌弄回来的滞销货。

　　这信纸上打印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能直接送他进汉城监狱的断头刀。

　　朴出圣没有理会他，只是将那几张轻飘飘的A4纸捏得极紧，手指在纸边缘抠出了几道深深的褶子。

　　“池上校，你刚刚说，这些飞机是你带着人，在仓库里一个零件一个零件亲手测过的？”

　　池石昊只觉得喉咙像是被一团干棉花死死堵住了，一个字也挤不出来，腿肚子不停地打着摆子。

　　阅兵场上的风突然大了一些，把那几张打印出来的电商截图吹得哗哗作响。

　　在他们不远处，刚刚被授予红旗的新型无人机部队已经开始登车。四十架贴着深绿色军徽、外形拉风的‘战略神机’，正安静地在卡车底座上折射着冰冷的光。

　　那场景，现在看起来，滑稽得像是一场由几十亿韩元搭建起来的荒诞默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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