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关那间冷清得有些瘆人的封闭小屋里。

　　墙上的挂钟嗒嗒地走着，空气里漂着一股说不出的消毒水味儿。

　　中年安检男子戴着白手套，手指在黑色的枪箱锁扣上熟练地一拨，咔哒。

　　锁扣弹开的声音在空旷的屋里显得格外清脆。

　　肖亦有些不自在地把脖子上的防晒围脖往下拉了拉，咧嘴挤出个笑来。

　　“同志，我这就是几根普普通通的钓鱼竿，国产的，能有什么异常？”

　　安检人员没接她这茬。他把枪箱盖子掀开，露出里面整整齐齐排着的几节黑色碳素竿。那是卫光出产的‘起重机一号’。通体哑光，握在手里沉甸甸的，有一种钢管般的冷硬质感。

　　安检男子抽出其中一节，拿在手里掂了掂，随即从旁边拿起一个专用的便携检测仪，顺着竿身贴了上去。

　　“滴——”

　　刺耳的电子警报声瞬间在屋里炸开。

　　检测仪的屏幕上，一行红色的数据刺得人眼疼。

　　肖亦手一抖，差点把手里的自拍杆给掉在地上。

　　“哎，不是，这怎么还响了呢？我这可不是管制刀具，就是钓鱼用的！”

　　安检男子抬头看了她一眼，脸色严峻得像是能滴出水来。

　　“肖女士，我们怀疑这批竿身的材料存在问题，请您在这稍等。”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肖亦一个人坐在椅子上，抓耳挠腮，完全摸不着头脑。不就是根鱼竿吗，至于跟查面粉似的？

　　没过多会儿，门外传来一阵沉稳的皮鞋落地声。

　　门被推开，先进来的是刚才那个安检，随后是一个穿着笔挺制服、肩膀上扛着少校军衔的中年军人。那军人身板笔直，眼神锐利得跟鹰隼似的，一进门，屋里的气压仿佛都低了几分。

　　少校手里拿着一份刚复印出来的文件，最上面那一排黑体字异常醒目。

　　“肖女士是吧？”

　　少校在桌子对面坐下，指了指枪箱里的‘起重机一号’。

　　“认识这东西吗？”

　　肖亦忙不迭地点头。

　　“认识认识，卫光出产的‘起重机一号’，大物竿。我这不准备去美国密西西比河拍点钓鱼素材嘛，特意带了这宝贝，准备去钓他们那儿的亚洲草鱼。同志，这竿子到底怎么了？”

　　少校把那份文件往桌上一拍，发出啪的一声响。

　　“你带不走了。”

　　他的声音平静得不带一丝起伏。

　　“根据最新下发的军用战略物资管制名录，这根‘起重机一号’，现在属于国家严禁个人携带出境的管制物品。”

　　肖亦眼珠子差点瞪出来。她整个人都傻了，顺手把没撕开包装的口香糖塞进了嘴里，嚼了两下才发现不对劲，呸呸两声吐在手心里。

　　“不是，哥们儿，您逗我呢吧？这玩意儿是鱼竿啊！我在水库边上钓大青用的！怎么就成军用战略物资了？这碳布它能防弹还是能炸飞机啊？”

　　少校神色不变，公事公办地敲了敲桌子上的那份红头文件。

　　“具体原因涉密，我无法向你透露。你只需要知道，这根钓竿所使用的碳纤维材料，其拉伸强度和模量已经达到了特种军用标准，现已被国防部列入管制清单。任何个人，严禁携带出境。”

　　“如果你强行携带，将涉嫌走私军用战略物资，性质不用我跟你多说。”

　　肖亦倒吸了一口凉气。走私军用战略物资？她一个小小的钓鱼主播，怎么一眨眼就跟这种听起来就要吃一辈子牢饭的罪名扯上关系了？

　　“那我，我不带了，我退运总行了吧？”

　　肖亦有些慌了，声音里带着一抹哭腔。

　　“可以。我们会为你开具暂扣凭证，这根鱼竿将留在海关。等你回国后凭凭证来办理退运手续。”

　　少校站起身，朝她敬了个礼。

　　“感谢配合。”

　　直到走出海关特殊通道，肖亦整个人还是飘的。她掏出手机，手哆哆嗦嗦地看着直播间。刚才突然断播，后台已经被粉丝的私信塞爆了。虽然直播掐了，但她被海关人员带走的画面，已经在网上彻底传开了。

　　与此同时，南郊市。

　　‘指定坏不了维修店’二楼，也就是如今卫光公司的临时老板办公室里。

　　欧冶匪正瘫在躺椅上，把大蒲扇盖在脸上闭目养神。屋里没开空调，只有顶上的老吊扇嘎啦嘎啦地转着，带起一阵阵温热的风。

　　“砰！”

　　办公室的木门被人一脚踹开。

　　李飞一阵风似地卷了进来，跑得满头大汗，手里攥着的平板电脑屏幕还亮着。

　　“欧总！不好了！出大事儿了！”

　　李飞的声音因为激动和焦虑，都有些失了真。

　　欧冶匪把脸上的大蒲扇拿下来一角，有些嫌弃地斜了他一眼。

　　“火烧屁股了？还是你小子媳妇要生了？毛毛躁躁的，成何体统。”

　　“不是！肖亦！那个主播小虾米，在湘南机场被海关给按了！”

　　李飞急得直拍大腿，把平板直接杵到欧冶匪眼皮子底下。

　　“您瞧瞧，网上现在全传开了！说咱们那根‘起重机一号’是违规产品，里面掺了不该掺的东西，现在海关直接把人扣了，说是涉嫌走私战略物资！”

　　欧冶匪坐直了身子，顺手接过平板看了起来。

　　视频是肖亦直播间掐断前的那十几秒。画面里，两个穿制服的海关神色严厉，正亮出证件。

　　下面的评论区已经彻底炸了锅。

　　‘卧槽，卫光的起重机一号真的有毒？连海关都惊动了！’

　　‘听说是用军工材料做的，涉嫌走私，怪不得到处突然不让卖了。’

　　‘我就说嘛，一根鱼竿怎么能吊起一辆皮卡，这里面肯定有猫腻。’

　　‘友商说得对，卫光这就是个皮包公司，打着高科技的幌子割韭菜，现在现眼了吧！’

　　欧冶匪看着这些评论，嘴角抽了抽，啐了一口唾沫。

　　“这帮孙子，脑补能力比写小说的还强。带个钓鱼竿，怎么不说是带了个导弹发射架去美国呢？”

　　李飞在旁边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转圈直晃悠。

　　“欧总，您是不知道！现在那几个竞争对手，特别是那几家一直盯着咱们的洋牌子渔具商，已经开始在各大论坛和水军群里疯狂带节奏了。说咱们的产品使用了非法材料，很快就要被国家联合查处。客服部那边，退款申请都快堆成山了，退货电话一个接一个，咱们刚建立起来的口碑，这下子全泡汤了！”

　　欧冶匪把平板往桌上一扔，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慌什么。”

　　他的眼神动了动，脸上虽有些嫌弃，但语气却沉稳了下来。

　　“天塌下来，还有个高的顶着呢。咱们这碳布是自己手艺做出来的，手续合规，材料清白，怕他们那几只苍蝇叫唤？”

　　他琢磨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笃笃地敲了敲。

　　“李飞，你现在立刻给市监局打电话，核实一下海关那边到底是个什么由头。另外，通知公关和客服，把所有在网上造谣的友商黑料、截图，全给我存结实了。这帮孙子既然想玩，等这阵风过去，爷们儿一个个去戳他们脊梁骨。”

　　“得咧，我这就去！”

　　李飞掏出手机，急急忙忙地开始拨号。

　　两分钟后。

　　办公室里。

　　李飞握着手机，手抖得跟筛糠似的，转过头看着欧冶匪，脸色白得像是一张刚糊好的风筝纸。

　　“欧，欧总……”

　　欧冶匪瞅着他那副怂样，有些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怎么着？市监局的人把你当诈骗电话给挂了？”

　　李飞咽了一大口唾沫，喉咙里发出有些干涩的沙沙声。

　　“市监局的那位刘科长跟我交了底。他说，这事儿，他们真管不了。”

　　“管不了？”

　　欧冶匪挑了挑眉。

　　“怎么着，咱们南郊市市监局，现在连个卖渔具的企业都调查不明白了？”

　　“刘科长说，红头文件是上面直接压到海关和各省厅的。‘起重机一号’的材料性能已经严重超标，属于军工战略管制的头等物资。这案子的层级，已经超出了他们市监局的管辖范围。现在别说他们了，就是市里的一把手去问，都捞不出一句话来。让我们公司，自己做好准备。”

　　李飞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都带着颤音，显然是被‘军工管制’这几个字给砸懵了。

　　“军工战略管制……”

　　欧冶匪摩挲着下巴，嘴里咂摸着这几个字。

　　他自己脑子里这玩意儿，也就是‘修啥啥跑系统’，之前升级国产碳布工艺的时候，他确实把各项参数都往死里堆了。

　　“嘿，我寻思着不就是把拉伸强度往升了那么几倍，弹性模量弄得硬扎了一点么。怎么着，这帮当兵的还真把它当成能拉动大飞机的黑科技了？”

　　没等他琢磨明白，办公室的门突然又被人猛地推开了。

　　秘书跑得发髻都乱了，粗重的喘息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欧，欧总！”

　　她撑着门框，脸色惨白，连基本的规矩都顾不上了。

　　“楼下，楼下来人了！”

　　欧冶匪有些不乐意地皱了皱眉。

　　“来了就来了，你这架势跟黄军进村了似的。怎么着，要债的把大门给堵了？”

　　秘书连连摇头，两只手在胸前比划着，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动了什么人。

　　“不是，是几个穿着一身板正黑西装的人。没走大厅的预流程，一进门就亮了证件，说是安全部门的。点名，点名要见您。”

　　“那带头的脸黑得跟锅底似的，看那架势，不像是来买渔具的。”

　　欧冶匪听着，手里的茶壶慢悠悠地放回了桌上。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嘴角的痞笑里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玩味。

　　“得。这说曹操，曹操就到。”

　　他顺手抄起桌上的半包白沙烟，塞进裤兜里。

　　“走吧，老李。跟着爷们儿下楼迎迎，看看这帮穿西装的到底是何方神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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