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旧的出租车在临阳颠簸的柏油路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车窗外的热浪像是一层黏糊糊的胶水，顺着没关严的缝隙一个劲儿往里钻。

　　王克抬手抹了抹脖子上的热汗，又往李成丰身边凑了凑，压低声音打破了车厢里的沉闷。

　　“首长，我来之前特意找军医大的熟人打听过了。湘雅医院的谭新教授，那可是国内神经损伤和特发性震颤领域的泰斗级人物。据说他手里有套最新研究出来的临床方案，要是能请动他老人家，小何那只右手，保不齐真能有救。”

　　李成丰原本正眯着眼打盹，听到这话，那双如鹰隼般锐利的眸子微微睁开了一条缝。

　　“谭新？我听过这名儿。那老书呆子脾气怪得很，一般人拿着红头文件去请，他都不一定买账。你小子有这本事，能把他请来临阳？”

　　王克嘿嘿一笑，有些狡黠地揉了揉鼻子。

　　“我哪有那能耐啊。不过咱们航天部队跟湘雅那边有联合科研项目，真要是用部队的名义走公函，再加上您这张老脸的面子，谭教授怎么也得拨冗瞧瞧。咱们这次去，就拿这事儿当诱饵。何锐锋那小子骨子里就想当兵，只要手能治好，不怕他不跟咱们回去。”

　　李成丰盯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破旧电线杆，从鼻子里哼出一声闷响，语气里带着点说不出的护短与笑意。

　　“行啊你小子，连老子的老脸都算计进去了。不过只要能把小何那头倔驴给刨回来，老子这张脸丢了就丢了。等会儿到了地方，你先别把底牌全露出来，先看看欧冶匪那小子到底给小何灌了什么迷魂汤，能让他心甘情愿搁这儿当个小保安。”

　　破烂的出租车在路边一个急刹车，稳稳停在了一座略显斑驳的铁栅栏大门前。

　　李成丰推开车门，一脚踩在滚烫的水泥地上。他双手插兜，抬头看着那扇怎么看怎么寒碜的铁门。大门顶上的“胜利防务”四个铁字已经有些漆面剥落，在大太阳底下散发着一种风烛残年的落魄感。

　　程知行和秦熙早就在门口伸长了脖子等着，一见车门里走下来的身影，程知行登时浑身一抖，赶紧扯起一抹热切的笑容，领着秦熙快步迎了上去。

　　“哎呀，李司令员！您大驾光临，真是有失远迎！您看这大热天的，快请里面坐！”

　　程知行大老远就伸出了双手，姿态放得极低。

　　李成丰伸手跟程知行敷衍地握了握，眼睛却一直斜睨着那个破破烂烂的大铁门，嘴角一撇，嗤笑出声。

　　“我说小程啊，你们欧冶匪总经理这门头，整得可够有风格的啊。这不知道的，还以为老子今儿来的是临阳市西郊废品回收站呢。怎么着，天天跟我们军方伸手要经费的时候哭穷，敢情好钢都用在刀刃上，连大门上漆的钱都省了，搁这儿跟我们演‘苦肉计’呢？”

　　程知行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额头上登时渗出一层细密的白毛汗，只能干笑着打哈哈。

　　“首长您这可是冤枉我们了。欧总一向主张艰苦奋斗，咱们搞科研的，面子工程确实没怎么顾得上，经费都砸在设备和研发上了。”

　　李成丰大喇喇地摆了摆手，也没在这上面继续扯皮，而是直接把双手往夹克兜里一插，开门见山道：

　　“行了，少跟老子扯这些没用的。我今儿是以私人身份来的，不看你们那些保密项目，也不听你那些天花乱坠的汇报。我就是来看看何锐锋，我那退役的老部下。这小子现在是你们这儿的安保负责人吧？人在哪儿呢，带路吧。”

　　程知行心里咯噔一下，暗叫一声要命。这何锐锋此时正搁无菌室里做着脑机接口手术呢，这要是让李成丰撞个正着，那还得了？更何况欧冶匪进手术室前可是千叮咛万嘱咐，绝不能让任何人打扰。

　　他眼珠子一转，有些为难地搓了搓手。

　　“哎呀，首长，这可真是不巧。何锐锋同志今天一早就出外差去了，去下面一个合作防务单位进行安全对接，这会儿真不在厂里。要不，您改天……”

　　“出外差？”

　　李成丰的脸色登时沉了下去，一双威严的眼睛死死盯着程知行。

　　“他一个手上有伤、刚退伍没多久的兵，你们连个修养适应期都不给，就急吼吼地把他当牲口一样打发出去出外差？当初欧冶匪那小子在老子面前是怎么拍着胸脯保证的？这就是他说的妥善安置？”

　　一旁的王克也跟着皱起眉头，有些不满地附和道：

　　“是啊，程经理。小何那手根本不能受累，你们胜利防务就是这么对待我们送来的人才的？”

　　程知行被这两尊大佛逼得一头热汗，只能硬着头皮继续满嘴跑火车。

　　“首长，王科长，您二位真是误会了。咱们是看重小何的能力，这也是锻炼他。要不这样，您二位难得来一趟，先去小何的办公室坐坐，喝口热茶。那小子的办公室咱们天天有人打扫，我这就让人联系他，让他抓紧时间赶回来。”

　　其实程知行是琢磨着先把李成丰带去办公室稳住，然后再赶快给欧冶匪发消息对口供。

　　李成丰斜了他一眼，冷哼一声。

　　“行，那就去他的办公室看看。我倒要瞧瞧，欧冶匪给他安的这个‘高级安保顾问’，到底是个什么工作环境。”

　　程知行擦着汗在前面带路，秦熙神色有些复杂地跟在后头。

　　三人踩着有些陈旧的水泥楼梯一路上了主楼四楼。这楼道里的采光极差，头顶上的日光灯管发出滋啦滋啦的声响，显得有些阴暗潮湿。

　　程知行带着他们越走越偏，拐过了好几个拐弯，一直走到走廊最尽头的那个死胡同把角处才停了下来。

　　李成丰打量着周围的环境，脸色已经是铁青一片。

　　这里不仅阴暗，旁边还紧挨着主楼的垃圾道，哪怕那扇斑驳的木门紧闭着，也有一股极其刺鼻的霉烂味和泔水味顺着门缝往外钻。

　　“就这儿？”

　　李成丰停下脚步，那双带着滔天怒火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程知行，声音冷得像结了冰。

　　“程知行，你别告诉我，这就是你们给小何安排的办公室。”

　　王克看着那扇连漆面都掉光了、甚至上面还带着几条裂缝的破木门，脸色也是大变，急赤白脸地质问道：

　　“程经理，这地方阴暗潮湿不说，隔壁就是垃圾通道！当初欧冶匪可是承诺过，何锐锋在胜利防务是核心骨干。你们就给核心骨干这么个环境？”

　　程知行额头上的冷汗噼里啪啦往下砸，这办公室其实是何锐锋自己主动挑的，说是这里清静，可这时候说这话，落在李成丰耳朵里那就是在推卸责任啊！

　　他支支吾吾地抹着汗。

　　“首长，这……这其实是小何他自己……”

　　“放屁！”

　　李成丰暴喝一声，直接打断了程知行的狡辩。

　　“他脾气倔，不想给你们添麻烦，你们还真特娘的拿着鸡毛当令箭，顺杆子往上爬了？他是个功臣！是个流过血的兵！你们就让他搁这儿遭罪？！”

　　李成丰胸口剧烈起伏，原本憋了一路的怒火在这阴暗潮湿的垃圾道旁彻底被点燃了。

　　他两步跨上前，猛地伸出手抓住那生锈的金属门把手，用力一拧，抬起穿着军皮鞋的脚，重重地朝着那扇破木门踹了过去！

　　嘭的一声巨响，在空旷死寂的走廊里犹如旱地惊雷般炸响。

　　胶合板材质的破木门狠狠撞在墙壁上，又反弹了回来，带起了一大片呛人的陈年灰尘。

　　李成丰站在门口，抬眼朝里看去。

　　这间所谓的办公室只有几个平方大，其实就是个废弃的杂物间。里面散乱地摆着两张掉了漆的办公桌，上面横七竖八地堆着一叠叠陈旧的防务规章制度。角落里那张唯一的转椅上，皮革已经开裂得不成样子，露出了里面黄漉漉的烂海绵。空气中弥漫着呛人的烟草味和机油味，连个像样的窗户都没有，只有最上面一个巴掌大的排风扇，正发出像死狗惨叫般吱呀吱呀的噪音。

　　看到这副比狗窝强不了多少的景象，李成丰气得浑身发抖，一巴掌拍在满是灰尘的门框上，震得上面的木屑扑簌簌往下落。

　　他猛地转过身，一双眼睛红得像要吃人，指着程知行的鼻子，那雷鸣般的嗓门在狭窄的走廊里掀起一阵回音。

　　“欧冶匪呢？！叫那个小王八蛋立刻给老子滚过来！”

　　“好他个欧冶匪，当面一套背后一套！老子把手底下最精锐的功臣送他这儿来，他特娘的就让小何住在猪圈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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