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兴县那条被重型卡车压得坑洼不平的柏油路上，欧冶匪正跨在一辆漆皮斑驳的小电驴上，嘴里嚼着两毛钱一粒的泡泡糖，优哉游哉地往回晃荡。

　　刚跟装备部那帮穿军装的大老爷们扯完皮，他这脑子到现在还嗡嗡作响。那帮人也是真能磨叽，为了那点技术细节，差点没把他脑仁儿给抠出来。好在事情总算结了，他现在只想赶紧回自己那‘指定坏不了维修店’，瘫在躺椅上灌口冰镇北冰洋。

　　拐进胡同口，隔着老远，欧冶匪就瞧见自家那块锈迹斑斑的铁皮招牌在夕阳底下晃荡。

　　等车子骑到院门口，他脚尖支着地，正要掏钥匙，却发现那扇破木门虚掩着，根本没锁。

　　欧冶匪挑了挑眉，伸手推开门，推着小电驴迈了进去。

　　一进院子，他就瞧见一个穿着洗得发白蓝夹克的背影，正蹲在墙根底下的零件堆旁，拿个小木棍在那儿扒拉。

　　“爸，您这唱的又是哪一出啊？大老远从城里过来，合着是跑我这儿收废铁来了？”

　　欧冶匪把小电驴扎好，拍了拍手上的灰，斜乜着眼嚷嚷了一句。

　　蹲在地上的魏建国身子猛地一僵，扭过头来，一见是欧冶匪，那张饱经风霜的脸登时拉得老长，手里的木棍往地上一摔，腾地站了起来。

　　“你小子还知道滚回来？老子还当你在哪儿挺尸了呢！”

　　魏建国几步跨过来，指着欧冶匪的鼻子，唾沫星子差点喷他脸上。

　　“打你三天电话，回回都是不在服务区，发微信也不回。玩消失是吧？真当自己成仙了？”

　　“得得得，您消消气。”

　　欧冶匪身子往后一仰，躲过唾沫星子的洗礼，嬉皮笑脸地说道。

　　“我那是在大山里接了个急活，那地界儿没信号，真不是故意不接您电话。您瞧瞧，我这不全活儿地回来了么，一根头发丝儿都没少。”

　　魏建国狠狠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拍了拍衣角上的土。

　　“少跟我贫嘴！今儿个不止我来了，你二叔、二婶儿，还有先军，全来了！刚看你不在，你二叔他们去胡同口菜市场买菜去了，待会儿就在你这破院里开伙。”

　　正说着呢，院门外传来一阵说笑声。

　　二叔拎着一袋子熟食，二婶儿手里攥着两把葱，堂哥魏先军则规规矩矩地拎着两箱啤酒，三个人一前一后地进了院子。

　　“哟，小匪回来了啊！”

　　二叔眼尖，一进门就嚷嚷开了。

　　“小匪，你这孩子也真是，成天到晚没个音讯，可把你爸给急坏了。”

　　二婶儿一边把手里的菜往石桌上放，一边数落着。

　　魏先军则冲欧冶匪点了点头，神色里带着股城里读书人的斯文劲儿。

　　欧冶匪赶紧上前接下啤酒，嘴里忙不迭地打着哈哈。

　　“二叔，二婶儿，劳您二位惦记了，今儿晚上咱高低得整两杯。”

　　没过一会儿，小院中央的石桌上就摆满了菜。一盘酱牛肉，一盘花生米，还有二婶儿顺手炒的两个家常菜，外加冰镇的燕京啤酒，倒也算丰盛。

　　五个石凳子围了一圈，一家人围坐下来。

　　酒过三巡，魏建国放下筷子，那张脸又沉了下来，手指头在石桌上敲得‘嗒嗒’响。

　　“小匪，今儿个全家人都在，爸就跟你掏心窝子说句亮话。你瞅瞅你这小破店，满地的机油，成天跟一堆烂铁打交道，这能有什么前途？”

　　“就是啊小匪，”

　　二婶儿在旁边夹了一筷子牛肉，嘴里嚼着，含混不清地搭腔。

　　“你也是正经大学毕业的，怎么就死心眼非得守着这个破修车铺呢？在县城能挣几个大子儿？连个媳妇都娶不上。你看看人家先军，现在多体面。”

　　被点到名字的魏先军矜持地笑笑，挺了挺腰杆，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

　　魏先军是西科大空气动力学硕士毕业，正儿八经的知识分子，如今在南郊市的一所大学里任职，全家人提起他来，那都是满脸的光彩。

　　二叔也叹了口气，拍了拍欧冶匪的肩膀。

　　“小匪，听你爸的话，赶紧把这店给关了。我那单位现在也缩编，卡得死死的，没法子帮你塞人。不过先军他们学校，倒是有些路子。”

　　魏先军清了清嗓子，放下筷子，拿腔拿调地开了口。

　　“小匪，不是哥说你，你这手艺在街面上混混还行，终归不是个正经差事。我们学校后勤处最近正好缺个电工，专门负责宿舍和教学楼的线路维护。虽然说是合同工，但那可是大学，五险一金一分不少，待遇好着呢，跟铁饭碗也差不离了。”

　　魏先军顿了顿，看着欧冶匪，眼里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优越感。

　　“你脑子不笨，去考个低压电工证，也就十天半个月的事。只要证到手，我回学校跟后勤处领导打个招呼，这位置保管是你的。起码是个体面行当，说出去不跌份儿。”

　　魏建国一听，眼睛登时亮了。

　　“听见没有？这可是打着灯笼都找不着的好差事！你还犹豫个什么劲儿？明天就去报名考证，这小破店赶紧转让出去！”

　　欧冶匪手里捏着个花生米，没说话。

　　他倒不是生魏先军的气，他知道魏先军这人虽然有点爱显摆，但心眼不坏，确实是想拉他一把。可问题是，他现在身不由己啊。

　　脑子里那‘修啥啥跑系统’装得好好的，那见鬼的‘百万涨粉任务’像个催命符似的悬在头顶。要是真跑去大学当了后勤电工，成天九五九五地给大学生修宿舍插座、换日光灯管，他哪来的闲工夫去琢磨那些科技狠活儿？更别提去开直播攒粉丝了。

　　真要按部就班地进了体制，他脑子里这系统迟早得憋得当机不可。

　　但这话他没法跟家里人挑明。总不能跟魏建国说，您儿子脑子里有个神仙，能把一辆破三轮改造成能飞天的玩意儿吧？那估计魏建国得连夜把他送精神病院去。

　　更何况，跟长辈硬顶，那是天底下最不划算的买卖，除了换来一顿狗血淋头的臭骂，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想到这，欧冶匪嘴角一咧，露出一抹极其标志性的市井老六式微笑。

　　他把花生米扔进嘴里，嚼得脆响，眼神在魏先军身上转了一圈，突然一拍大腿。

　　“哎哟，哥，先别说我这电工的事了。我这脑子不好使，怕是考证都得抓瞎。倒是您，上次大姑跟二婶儿念叨的那个相亲对象，进行到哪一步了？我听说人家姑娘是在银行上班的，那可是金饭碗啊！”

　　此话一出，院子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一下。

　　魏先军刚端起啤酒杯准备抿一口，整个人直接定格在了半空，杯子里的啤酒沫子晃了晃，顺着杯沿滑下来，直接滴在了他的新皮鞋上。

　　他张了张嘴，舌头顶在牙齿上，我了半天也没我出下文来，那张斯文的小白脸憋得一阵青一阵白，活像个被掐住脖子的鸭子。

　　二婶儿的耳朵登时像雷达一样竖了起来，手里的筷子啪地往桌上一放，眼冒绿光地盯着魏先军。

　　“对啊！先军！你不提我都差点忘了，上次那姑娘你到底跟人家联系没有？这都过去半个月了，你连个响动都没有，成天到晚就念叨你那什么空气动力，那动力能给你生个大胖小子出来啊？”

　　“妈……这，这说小匪的事呢，您扯我干嘛啊……”

　　魏先军说话的语速瞬间变得磕磕巴巴，原本那股子指点江山的精英劲儿荡然无存，脑袋恨不得塞进裤裆里去。

　　“什么小匪的事！小匪的事再大，能有你娶媳妇的事大？”

　　二婶儿一拍桌子，唾沫横飞。

　　“明儿个你就给我约人家姑娘出来吃饭！我可听说了，那姑娘相貌端正，家里条件也好，你要是把这事儿给我办砸了，你今年也别指望猫冬了，直接给我滚出去睡大街！”

　　二叔在一旁缩了缩脖子，默默地端起酒杯，假装自己是个透明人。

　　魏建国也被这突如其来的话题转移给整得愣了一下，不过很快也跟着帮腔。

　　“对，先军，成家立业成家立业，成家可排在立业前面。你这老大不小的了，是得抓紧。”

　　一时间，整个石桌旁的火力全开，噼里啪啦地全朝着魏先军轰了过去。

　　魏先军在老娘的唾沫星子和老爹、大伯的轮番攻势下，整个人像个霜打的茄子，求助似的看向欧冶匪。

　　欧冶匪则慢条斯理地吸了一大口冰镇啤酒，又往嘴里丢了颗花生米，冲着魏先军挑了挑眉，那眼神里满是‘哥们儿只能帮你到这儿了’的幸灾乐祸。

　　院子里，数落声、求饶声和啤酒瓶的碰撞声响成一片，先前压抑的职业说教，早不知道被吹到了哪个爪洼国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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