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内的光线在百叶窗的缝隙里折射出几道灰尘。没人说话，只有头顶的中央空调主机发出低沉的嗡嗡声，像是某种压抑的兽吼。

　　叶鹏飞把一根没点着的烟在桌面上重重磕了三下，塑料烟嘴在红木会议桌上发出笃笃的闷响。他的目光黏在报告附录那张黑白扫描图上，那截规整的圆形切面像是一个黑漆漆的枪口，顶在他的脑门上。

　　“老韩，你别给我装深沉。”

　　叶鹏飞把烟横在指缝里，语气有些急躁。

　　“这种薄壁中空管，外径顶多十五毫米，壁厚连一毫米都不到。能在这种厚度下承载六吉帕以上的拉伸强度，单丝的取向度和结晶度起码得在百分之九十五以上。这不仅是材料突破，这是成型工艺的降维打击。是不是东丽最新研发的深海探测器传力杆，被咱们的人通过特殊渠道弄回来了？”

　　吴迪也深吸了一口气，将手里的圆珠笔在指尖飞快地转了个圈，最后啪地按在桌上。

　　“我同意老叶的判断。西研院高分子实验室反复测了三次，光谱分析和元素比对都做过了。纯度高得吓人，几乎没有微观孔隙，这只能是国外最顶尖的无尘车间、用极其苛刻的慢速精密挤压工艺做出来的。就是不知道，这到底是哪家国外航天巨头的秘密量产线。保密工作做得太绝了，国际上连一点风声都没漏。”

　　会议桌两侧的科研专家们闻言，脸上那点因数据而起的狂热渐渐冷却，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无力感。

　　“这参数比国外最新公布的T1100还稳定，咱们的攻关进度至少落后五年。”

　　叶鹏飞盯着那一排排绿色的达标数据，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咱们还在实验室里跟原丝的碳化温度较劲呢，人家已经把这种神仙材料做成成品构件了。要是对方用这工艺申请了专利封锁，咱们这专项资金砸下去，恐怕连听个响都难。”

　　一个老专家叹了口气，顺手摘下老花镜扔在桌上，闭着眼揉了揉太阳穴，干瘪的胸膛剧烈起伏了两下，终究是什么也没说出来。

　　冷冰冰的数据戳破了他们所有的幻想。在绝对的技术鸿沟面前，任何雄心壮志都显得有些滑稽。

　　韩知远一直没说话。他端坐在主位上，端起那杯早就不冒热气的茶水喝了一口，随后不紧不慢地将杯盖合上，扣出嗒的一声轻响。

　　“都说完了？”

　　韩知远的声音不高，却瞬间把会议室里所有游离的视线拉了回去。

　　他从文件袋里又抽出一叠印着‘西研院检测专用章’的补充文件，伸手往会务人员怀里一塞。

　　“把这个也发下去。这是我让吴迪他们连夜赶出来的，五个不同批次的重复性对比测试。”

　　叶鹏飞眉头一拧，劈手从会务手里抢过一张，只扫了一眼，原本就绷紧的脸色彻底变了。

　　“五个批次？”

　　叶鹏飞的声音猛地拔高，连带着身子都站了起来，膝盖重重撞在桌沿上。

　　“这五个批次的拉伸断裂延伸率偏差，居然在百分之零点二以内？老韩，你别告诉我这是同一台设备拉出来的。这工艺稳定度，国内根本没有任何一家厂子能摸到门槛！”

　　“我可以明确告诉大家，这项技术是百分之百国产的，已经实现稳定量产。”

　　韩知远单手撑着桌面，身体前倾，声音在空旷的圆形会议室里砸出回音。

　　“不可能！”

　　前排一位专门负责原丝碳化的老专家猛地一拍桌子，笔记本上的钢笔被震得滚到了地上。

　　“我们攻关了三年都没摸到门槛，全国所有的重点实验室都在这儿了，谁能不声不响地搞出量产T1100？老韩，你这是在跟我们说科幻小说！”

　　“就是，就算退一万步，国内真有哪个秘密基地突破了，这种战略物资怎么可能不先过科工委的筛子，反而直接送到咱们这儿来检测？”

　　吴迪也有些坐不住了，他的手指在报告的边缘狠狠掐出一个指甲印，眼睛死死盯着韩知远，试图从对方脸上找出开玩笑的痕迹。

　　但韩知远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数据在这儿摆着。拉伸模量、抗剪切应力、微观形态，所有的硬指标都过了军工级的红线，拿去贴五代机的机翼完全够格。至于你们说的为什么没过科工委的筛子……”

　　韩知远嘴角微微勾起一个有些诡异的弧度，从口袋里摸出自己的手机，顺手插在了多媒体系统的连接线上。

　　大屏幕闪烁了两下，画面切到了一个略显嘈杂的手机视频录制界面。

　　背景是一个堆满纸箱子的简陋库房，墙角甚至还倒着几把破扫帚。视频正中央，一个看起来二十来岁、穿着一身沾着油污的蓝色工装的年轻人，正吊儿郎当地坐在一张塑料板凳上。

　　“老韩，你这是什么意思？放这玩意儿干什么？”

　　叶鹏飞看着视频里那极具乡镇工业风的背景，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韩知远没有回答，只是点了播放键。

　　视频里，那个年轻人拎起一根黑黢黢的细长管子，用一种极其嫌弃的语气冲着镜头说话。虽然听不见声音，但能看到他熟练地在管子两端系上粗尼龙绳，绳子另一头绑在一辆锈迹斑斑的重型农用三轮车车架上。

　　接着，年轻人单手发力，硬生生拉着那根细管子，把整辆三轮车给吊到了离地一米高的半空中。

　　管子弯成了一个惊人的半圆，像是一张拉满的硬弓，偏偏连一丝裂纹都没有出现。

　　“送检的样品不是什么军工配套件，是我上周在直播间买的民用钓鱼竿。”

　　韩知远把手机往桌上一扔，淡淡地吐出一句话。

　　会议室里瞬间静得有些诡异。

　　叶鹏飞手里捏着的半截圆珠笔，在这一刻因为手指下意识地用力，啪的一声脆响，断成两截。黑色的墨水瞬间涂满了他的大拇指，他却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只是僵硬地转动脖子，看看大屏幕，又看看手里那份写着拉伸强度六吉帕的检测报告。

　　“钓……钓鱼竿？”

　　吴迪把嘴里叼着的没点燃的黄山烟直接咬断了，烟草渣子沾在嘴唇上，他的大脑在这一刻彻底陷入了逻辑死循环。

　　“老韩，你刚才说什么？这东西……是一根一百多块钱的民用鱼竿？”

　　一个老专家有些语无伦次地指着屏幕，他的镜框歪到了一边，可他根本顾不上扶。

　　“我们砸了几个亿，掉了成百上千根头发，做梦都想弄出来的T1100高等级碳纤维……现在被国内一个做渔具的民营企业，当成钓鱼竿在直播间里卖？”

　　“商品名生产厂家叫卫光渔具，在南郊市的大兴县。卖这玩意儿的，是那儿一个开指定坏不了维修店的年轻人，叫欧冶匪。”

　　韩知远靠在椅背上，看着台下一群平均年龄过半百、此刻却个个如同雕塑般的顶级材料学家，眼神里闪过一丝异样的神采。

　　“这根起重机一号钓鱼竿，全竿采用全国产T1100级碳布，直播间包邮售价，一百九十九块人民币。”

　　叶鹏飞呆呆地看着自己满手的黑墨水，喉咙里发出一声有些沙哑的干笑。他低头看了看那份代表着国内乃至世界复合材料巅峰水平的检测报告，又看了看屏幕上那辆吊在半空中的三轮车，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这世界，怎么突然就让人看不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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