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欧总,你这煤气罐能炒菜吗?
特种库区厚重的防尘胶帘一掀开,一股子混合着机油、防锈漆和新切削铁屑的刺鼻味道,顿时扑面而来。
这地方可比刚才的钢管仓库亮堂多了,几千平米的开阔厂房里,绿漆地坪擦得反光,四周高高低低地堆着一座座用防潮油布半盖着的“小山”。
“诸位领导,往这边儿瞧。”
欧冶匪把手抄在黑夹克兜里,脚底下踩着松垮的步子,领着考察团的人直奔最近的一处堆头。
“咱们南郊市这几家老厂子,以前那叫一个惨,锅都快揭不开了。现在您瞧瞧,就指着这外贸款民用煤气罐翻身呢。不是我跟您诸位吹,就这玩意儿,咱们大兴县一出货,中东那帮老百姓得排着队拿着美金来抢。”
吴向前紧跟在后头,看着那一整片码放得整整齐齐的崭新罐体,脸上那股子领导审阅的满意劲儿怎么也藏不住。
“小欧,这思路就非常具有开创性嘛!”
吴向前转过身,指着身后的发改委随行干部们,扯着嗓子开始现场教学。
“你们都把小本子拿出来记记!瞧瞧人家胜利防务,这就是典型的把落后产能盘活的标杆。七家连年亏损、连工资都发不出的老企业,硬是让人家用民用外贸思路给拧成了一股绳。回去以后,各省钢铁和轻工企业转型,都得照着这个标准宣讲推广!全国都需要这种踏踏实实创汇的转型经验!”
随行的干事们立刻一拥而上,钢笔尖在记录本上刷刷作响,恨不得把吴向前的每一个字都当成红头文件记下来。
可还没等吴向前的赞美声在厂房里落稳,队伍中段的宋国忠就冷不丁地落了单。
他没跟着大部队去听欧冶匪的“创汇故事”,反而一转身,径直奔着最边缘的一堆煤气罐走了过去。
宋国忠摘掉手套,粗糙的指节在那些泛着冷光的罐体上轻轻敲了敲,发出沉闷的金属声。紧接着,他蹲下身子,整个人几乎贴在了地坪上,隔着眼镜片死死盯着那罐子的底部和外壁,脸色越看越古怪。
“顾总——哦不,欧总。”
宋国忠冷梆梆的声音在空旷的库房里显得格外刺耳,瞬间把吴向前的宣讲给掐断了。
他直起腰,拍了拍手掌上的浮灰,指着身前的一个银灰色罐体,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我虽然是个搞安全的,但家里也生火做饭。我怎么瞧着你们厂这煤气罐,跟咱们国内老百姓用的有点不一样啊?我这儿有几个外行问题,想请教请教欧总。”
欧冶匪挑了挑眉,慢悠悠地溜达过去,斜靠在旁边的空货架上,从兜里掏出一盒火柴,刺啦一声划拉着,点燃了嘴角歪叼着的半截烟。
“瞧您说的,宋局长,您是领导,懂得多。有话您直说,咱们大兴县的厂子最讲究公开透明,没啥不能问的。”
“行,那我就问了。”
宋国忠伸出一根手指,用力戳了戳罐体光滑的顶端。
“第一,国内哪怕最便宜的十五公斤煤气罐,顶上好歹也有个两边护着的提手,方便工人搬运、老百姓换气。你这罐子,光溜溜的一个圆脑袋,连个抓手都没有,这让用户怎么提?难不成中东的老百姓个个练过大力金刚掌,能用两根手指捏着走?”
欧冶匪吐出一口青烟,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宋国忠没等他回答,手指顺着罐身往下滑,指甲盖在一圈圈细密的纹路上用力刮了刮,发出一阵让人牙酸的咯吱声。
“第二,这罐体表面。一般的煤气罐为了防锈和密封,都是喷上一层厚漆。你这不仅没漆,表面还用机床滚了一圈一圈的菱形深切槽。这切槽深度都快有三毫米了吧?钢板本就不厚,你还切出这么多槽,这不是平白无故增加漏气的风险吗?”
“第三,尺寸。”
宋国忠冷笑了一声,用随身带的钢皮尺在罐体上比划了一下。
“这罐子的直径正好是五百毫米。国内国标里,可没有这个尺寸的煤气罐。你这装气量,撑死也就十公斤左右吧?”
“第四,也是最邪门的一点。”
宋国忠弯下腰,一脚踢在罐子底部那圈厚重的环形底座上,那底座上居然凸起着几个带螺栓孔的金属卡槽,位置和角度精细得不像是手工焊上去的。
“这底座上做这几个金属支架和卡槽是干什么的?谁家煤气罐放在厨房里,还需要用膨胀螺栓牢牢地钉在水泥地上?”
四个问题连珠炮一样砸出来,仓库里记录的笔尖顿时都停了下来。
发改委的随行人员面面相觑。确实,这罐子横看竖看,除了中间那个阀门接口,别的地方怎么瞧怎么透着股子说不出的别扭。
“哎哟,宋局长,您这观察力,不去当刑警真是咱国家民政部门的损失。”
欧冶匪把烟屁股用鞋底狠狠碾灭,非但没慌,反而一副‘你真懂行’的表情,走到罐子跟前拍了拍那冰冷的铁皮。
“您说的这四点啊,那正经是咱们胜利防务的核心竞争力,全是为了适配亚非拉低收入用户的‘定制化设计’。”
“定制化?”
宋国忠眉毛拧成了一个疙瘩。
“可不嘛!”
欧冶匪掐着手指头,开始了他的市井科普。
“第一,这没提手。宋局长,您得知道,中东和非盟有些地方,老百姓穷得叮当响。多焊一个钢提手,成本就得多出五块钱。咱们去掉提手,直接把成本压到极致,老百姓用肩膀扛、用驴车拉,根本不需要提手。这叫极致降本!”
“第二,您说这菱形切槽。那地方天儿热,老百姓干活手里全是汗。这不喷漆是为了防止高温暴晒脱落,做成这菱形槽,那是‘防滑防滚纹路’。工人搬运的时候,手汗一多,往这槽里一扣,稳当!绝对摔不着!”
“第三,这十公斤的尺寸。那些地方的人,一天能吃上一顿饱饭就不错了,买大罐的他们买不起,也用不完。咱们这五百毫米的‘小号定制款’,正好适合他们一两个月的口粮,这就叫符合市场消费层级!”
欧冶匪拍了拍最底下那个带卡槽的钢环,理直气壮地摊开手。
“至于这底座卡槽,那就更科学了。那地方成天刮沙尘暴,地基不稳。老百姓在帐篷外面做饭,风一吹煤气罐就得倒。咱们这卡槽是‘户外落地固定件’,找几根钢钎子往沙地里一砸,风吹雨打巍然不动!这叫人性化关怀!”
这一套歪理说得滴水不漏,甚至把旁边几个发改委的年轻干事听得连连点头,心里暗道这民营企业家为了出海真是什么细节都琢磨透了。
吴向前在旁边听得直咧嘴,看着宋国忠那张越来越黑的脸,顿时有些不耐烦了。
“老宋,差不多得了啊。”
吴向前往前跨了一步,有些护短地挡在欧冶匪身侧,声音里带上了几分警告的意思。
“你这是搞案情分析呢?外贸产品,那就是客户需要什么,咱们厂里就生产什么。符合人家的市场规律、解决人家的生活痛点就行,你非得拿咱们国内的国标去卡人家的外贸单子,这不是瞎耽误工夫吗?人家欧总把几万人就业的大项目盘活了,你揪着几个煤气罐的提手和防滑纹问个没完,有意思吗?”
宋国忠看着神色不满的吴向前,又看了看旁边一脸慵懒、嘴角甚至挂着一抹挑衅笑意的欧冶匪,心里那股子邪火腾地一下就上来了。
行,降本。行,防滑纹。行,固定件。
你们大兴县的民营企业,可真特么是全天下最会编故事的戏子。
“吴团长,您先别急着下结论。”
宋国忠没理会吴向前的脸色,猛地转过身,大步流星地朝着货堆最角落、一处用塑料薄膜死死捆扎着的绿色木箱子走去。
他刚才在进门的时候,打老远就瞅见这箱子角露出来的一截黑乎乎的铁件了。
宋国忠一把扯开外面的塑料薄膜,两只手伸进木箱里,用力往上一提。
伴随着一阵沉重的金属碰撞声,一架用粗壮角钢焊接而成、通体刷着军绿色防锈漆、底座带着明显四十五度倾角设计的重型钢构件,被他生生拖了出来,当的一声重重砸在绿漆地面上。
“欧总,那这个呢?”
宋国忠指着地上那架通体没有一个民用标识、倒更像是什么底座的钢架子,眼神锐利得像要杀人。
“这箱子外面,用英文和阿拉伯文写着‘民用防潮支架’。但我瞧着这四十五度的焊死倾角,还有这顶端的卡槽尺寸,怎么跟刚才那煤气罐底座的卡槽,严丝合缝、正好能卡在一起呢?”
宋国忠的声音陡然拔高,震得整个车间里嗡嗡作响。
“还有,咱们在外面仓库看到的那些‘低压流体输水管’,内壁正好拉着右旋膛线!再加上那些所谓的‘建筑注浆花管’,拆开看就是火箭弹战斗部避风帽的完美气动外形!”
宋国忠往前逼近了一步,直接站在了欧冶匪面前,两个人的距离不过半米。
“把膛线钢管,套在这个四十五度的‘防潮支架’上,那就是一门标准的发射架!把这表面开了菱形切槽、带预制破片的五百毫米‘煤气罐’,塞进这带膛线的发射管里,点火,发射——”
宋国忠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一发出了膛的炮弹。
“欧总,你这根本不是什么民用煤气罐,这是重达百公斤、威力能把方圆五十米夷为平地的五百毫米口径重型火炮!你这厂子,也特么根本不是什么钢管厂!”
宋国忠猛地转头,看向已经彻底听傻了的吴向前,和那一脸呆滞的考察团全员,斩钉截铁地抛出了最后的定论。
“吴团长,诸位发改委的同志,你们都睁大眼瞧好了!胜利防务,这就是一家挂着民营牌照、没有任何备案登记的‘重型军工武器制造厂’!”
整个特种库区,瞬间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中。
没人说话,只有库顶上那几台大型排风扇,在嗒嗒嗒地旋转着。

